从静心苑出来,谢辞安没有回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而是被一个小厮直接引向了王府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比他之前住的地方要好上太多。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干净净,几盆修剪整齐的兰花摆在窗下,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院子正中央,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正房,被改造成了药房。
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柜子上密密麻麻地贴着标签,从最寻常的当归、甘草,到一些他只在药王谷见过的珍稀药材,应有尽有。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药案,上面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药臼、药杵、药碾子等工具,甚至还有一个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药盘,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待遇,与之前的冷遇形成了天壤之别。
“谢先生,这里以后就是您的药房了。库房就在隔壁,您需要什么药材,随时可以去取。王爷吩咐了,府中所有药材,您都可以随意调用。小人就在院外候着,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小厮恭敬地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院门。
谢辞安站在药房中央,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萧瑾瑜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给你最好的条件,你若能治好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若治不好,或者敢耍花招,这奢华的药房,就是你的断头台。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走到药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将血迹刮下,放进白玉药盘中。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飞速回忆着古籍中关于“蝶变蛊”的每一个字。
此蛊至阴至邪,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它的弱点在于,蛊虫在吸食宿主精血的同时,自身也会变得极为“精纯”,它会将所有的毒素都凝聚于自身,而血液中的毒素含量反而会降低。这也是为什么太医们难以从血液中查出具体毒素的原因。
要对付它,不能用寻常的以毒攻毒之法,那样只会刺激蛊虫变得更加狂暴,最终与宿主同归于尽。
唯一的办法,是“养”。
用特制的药引,引导蛊虫将体内的毒素慢慢排出,转移到药材之中,待蛊虫变得虚弱不堪时,再用最后一味猛药,将其彻底引出体外。
这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而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找到那味能让蛊虫“吐毒”的药引。
谢辞安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药柜上。他开始在一排排的药柜间穿梭,手指划过一个个标签,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药材。
“需要一味至阳之物,来中和蛊虫的阴寒之气……”
“还需要一味能麻痹神经的,让蛊虫暂时失去攻击性……”
“最重要的,是需要一种能吸附毒素的‘药海绵’……”
他一边思索,一边将药材从药柜中取出。赤阳草、醉心花、忘忧藤……每一样都是极为难得的药材,在外面千金难求,在这里却只是信手拈来。
很快,药案上就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药草。他将这些药材分类、清洗、切片,动作行云流水,专注而又熟练。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医道纯粹的热爱与执着。
就在他准备将第一味药材放入药臼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萧瑾瑜在两个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只是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
“进展如何?”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谢辞安忙碌的背影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辞安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药材,口中淡淡地回道:“回殿下,正在配制药引。此蛊阴寒,需用至阳之物来引导。但至阳之物亦有燥烈之性,恐伤殿下根本,所以还需几味平和的药材来中和。”
萧瑾瑜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将一株鲜红如血的赤阳草切成薄片,动作精准,没有丝毫犹豫。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在面对药草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初入王府时的青涩与紧张,而是一种近乎于神圣的专注与自信。
“你似乎……很懂。”他缓缓开口。
“草民毕生所学,皆为此道。”谢辞安将切好的药片放入一个青瓷碗中,这才转过身,看向萧瑾瑜,“殿下,治疗过程会很痛苦,甚至比您月圆之夜发作时更加难熬。您……准备好了吗?”
萧瑾瑜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决绝。“本王从八岁起,就开始忍受这种痛苦,已经整整十年了。还有什么痛苦,是本王没经历过的?”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谢辞安的心上。
八岁……
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却要承受如此非人的折磨。谢辞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生出了一丝怜悯。
“既然如此,”谢辞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殿下,请随我来。”
他引着萧瑾瑜走进药房内侧的一间耳房。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殿下,请宽衣躺好。”
萧瑾瑜依言躺在床上,褪去了外袍,只留下一件白色的中衣。他的上身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胸口和手臂上,隐约可见一些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蔓延,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辞安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药汁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木与辛辣的气味。
“殿下,请饮下此药。这是第一剂,用以安抚蛊虫,为后续治疗做准备。”
萧瑾瑜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入喉,辛辣的滋味瞬间炸开,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下,忍住。”谢辞安立刻上前,取出几根银针,飞快地刺入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这是在刺激您的经脉,引导药力深入,让蛊虫以为有更美味的‘食物’来了,从而放松警惕。”
萧瑾瑜紧咬着牙关,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对生的渴望,也是对痛苦的不屈。
谢辞安看着他,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能忍受如此痛苦而面不改色,难怪他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人人畏惧的渊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最后一根银针被拔下时,萧瑾瑜身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缓缓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感觉如何?”谢辞安轻声问道。
萧瑾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体内那股撕咬般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些。”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非月圆之夜,感受到身体的轻松。哪怕只是一丝丝,也足以让他看到希望。
谢辞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只是开始。殿下,从今日起,每日清晨,我都会为您施针用药。待您的身体适应之后,我便开始下一步,为您引出蛊虫体内的毒素。”
萧瑾瑜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眼中的审视与怀疑,终于被一丝真正的信任所取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忽然发现,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少年,或许真的会成为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谢辞安,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