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质地柔软的黑色丝帛被呈了上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两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比试,而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尊严,是运气,更是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近乎神迹的技艺。
“谁先来?”萧景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谢辞安出丑的模样。
“我先来。”谢辞安平静地开口。
萧瑾瑜一把拉住他,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担忧而沙哑:“知安,不要……”
“殿下,”谢辞安回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放心。”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萧瑾瑜看着他,心中那股想要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下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他选择相信他,如同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谢辞安走到场中,背对众人。萧瑾瑜亲自拿起一条丝帛,绕着他的头颅,一圈,又一圈,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彻底掩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当最后一个结系好时,谢辞安的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与黑暗。
他微微偏过头,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感官剥夺。起初,是一阵短暂的慌乱,但很快,他的心便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起自己被压抑已久的本能。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风声不再是单纯的风声,它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带着尘土的气息,勾勒出周围树木的轮廓。虫鸣声不再是杂乱的噪音,它们像一个个坐标,精准地标记着方位。而那些更细微的声音——夜枭在巢中调整姿态时羽毛的轻响,远处猎物在草丛中挪动的窸窣声——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在他的脑海里绘制成一幅动态的、立体的图景。
他,看到了声音。
“怎么?怕了?不敢射了?”萧景琛的嘲讽声从对面传来,他试图用言语扰乱谢辞安的心神。
谢辞安没有理会。他缓缓地举起弓,侧耳倾听。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完美的目标,一个清晰的信号。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一动不动的黑色剪影。
突然,一阵轻微的、带着独特韵律的振翅声,从他左前方大约八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传来。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的犹豫,谢辞安猛地转身,拉满弓弦,凭着脑海中那幅由声音构成的地图,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嗖——!”
羽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射向那片黑暗!
几乎在羽箭离弦的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辞安,又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一个随从壮着胆子跑过去,很快便在树下找到了那只被一箭射穿咽喉的夜枭。
“中……中了!”那随从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哗——!”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蒙眼射箭,还能如此精准,这已经超出了技艺的范畴,近乎于妖法!
萧景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谢辞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谢辞安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再次举起弓,侧耳倾听。
很快,他捕捉到了第二个目标。这一次,是一只正在低空滑翔的夜枭。它的翅膀扇动得更快,声音也更急促。
谢辞安调整呼吸,计算着它的飞行轨迹,再次拉弓,射出!
“嗖——!”
又是一声惨叫,第二只夜枭应声而落!
两箭,两中!
萧景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在谢辞安这近乎神迹的表现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谢辞安深吸一口气,准备射出第三箭。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毫无征兆地从斜后方射来,目标并非夜枭,而是谢辞安手中的弓!
这一箭来得极快,角度也极为刁钻,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
“小心!”萧瑾瑜怒吼一声,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将谢辞安紧紧地压在身下!
“铛!”
一声脆响,那支偷袭的羽箭擦着萧瑾瑜的肩膀飞过,射在了谢辞安的弓臂上,将那张软弓硬生生射断!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辞安闷哼一声,虽然有萧瑾瑜的保护,但手臂依然被震得发麻。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营地里顿时一片大乱,卫兵们手持火把,四处搜寻,却哪里还有刺客的踪影。
萧瑾瑜紧紧地抱着身下的谢辞安,心有余悸地检查着他的身体:“知安!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谢辞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能感觉到,那支箭的目标,如果不是萧瑾瑜及时推开他,此刻射穿的,就是他的心脏!
萧瑾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萧景琛身上。
“二皇兄,”他的声音冰冷刺骨,“这就是你的‘公平’比试?”
萧景琛浑身一颤,连忙摆手道:“王弟……你……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这……这怎么可能是本王所为!”
“是吗?”萧瑾瑜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将谢辞安扶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身前,目光扫过萧景琛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随从,“刚才的比试,除了我们,只有二皇兄的人在场。这刺客,倒是来得巧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浓浓的杀意,让萧景琛的脸色更加难看。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树林外传来。只见皇帝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显然,刚才的骚动已经惊动了他。
“父皇!”
“儿臣参见父皇!”
萧瑾瑜和萧景琛连忙躬身行礼。
皇帝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了萧瑾瑜和他身后蒙着眼、手持断弓的谢辞安身上。他的眼神沉了沉,冷冷地开口:
“围场之内,竟敢有人行刺!查!给朕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景琛,今晚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给朕回营帐待着,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父皇!”萧景琛急道。
“怎么?你想抗旨?”皇帝的眼神一厉。
萧景琛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言,只能愤愤不平地瞪了谢辞安一眼,躬身退下。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皇帝又看向萧瑾瑜,语气缓和了些许:“景渊,你也带着你的人回去吧。今晚之事,朕自有定论。”
“儿臣遵旨。”
萧瑾瑜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解开谢辞安眼上的丝帛,扶着他,转身离去。
走在回营帐的路上,谢辞安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他能感觉到,萧瑾瑜的身体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后怕,还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明白,自己想要变强,想要不再成为他的累赘,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你不露出獠牙,就只能成为别人的猎物。
而他,再也不想让萧瑾瑜,为了保护他,而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了。
回到营帐,萧瑾瑜亲自为谢辞安解下蒙眼的丝帛,又仔细检查了他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确认并无大碍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营帐冻结。
“殿下,”谢辞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不必为我如此动怒。”
“不必?”萧瑾瑜猛地抓住他的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怒火,“刚才那一箭,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知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去他。这种恐惧,比任何刀枪剑戟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谢辞安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缩。如果我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下次、下下次,还会有同样的危险。我不想再成为您的软肋。”
萧瑾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取代。他知道,谢辞安说得对。他可以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他能做的,就是教会他如何飞翔,如何在这片充满荆棘的天空下,独自面对风雨。
“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从今往后,本王教你更上乘的武功,教你如何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但你答应我,不准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更不准……再让我为你担惊受怕。”
“嗯。”谢辞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皇帝的旨意便传到了景渊王的营帐。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并未对昨夜的行刺事件给出明确的定论,只是含糊其辞地将其归结为“围场之内,宵小之辈趁乱作祟”,并下令加强戒备。对于二皇子萧景琛,也只是罚了半年的俸禄,便不了了之。
这份明显的偏袒,让萧瑾瑜的脸色愈发难看。
然而,旨意的后半段,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