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底的异样,闭紧眼睛想逼自己入睡,可哪怕闭着眼,也能清晰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几息后,他实在憋得心烦,干脆又睁开了眼。
云清卿果然还在看他。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先问了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的打算?赵谏衣先是一愣,思绪转了一圈才想起他说过的:来金水城帮朋友办一件事。
对方如此问,估计也想不到他是来替人报/仇杀人吧。
至于今后,他自己都没想过今后。
“不知道,没想过。”赵谏衣轻声道,目光放空望着床顶的帐子,心道云清卿这是要跟他谈心吗?他们他们的关系似乎没这么近吧。
萍水相逢,明天进了城各奔东西;说不准还会在孤南宫再遇,只是那时可能就是刀刃相向了。
“待此间事了,若你没地方去,就跟我去寒山吧。”
赵谏衣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扭过头,见云清卿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迟疑道:“你……认真的?”
他实在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当初他故意纠缠要拜他为师,他理都不想理;如今他没了那想法,对方却要主动收他。
云清卿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我师弟收了很多徒弟,与你同龄的也有。若你要拜我为师……”他顿了顿,“我可能教不了你什么,多数时候,我都在四处漂泊。”
“为什么?”赵谏衣忍不住问。他也很奇怪云清卿这个武林盟主当的,总是神龙不见尾,仿佛江湖上就没这号人似的。
云清卿的目光飘向窗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我师父失踪在我小时就失踪了,这些年,我走遍很多地方寻他下落。”
云清卿岁数看着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小时候就失踪,那得多少年了。赵谏衣心道,正常人失踪那么多年了无音讯,多半早就已经死了。
但他没说出来扫兴,毕竟有盼头,终归是好的,总好过他孤家寡人一个。
赵谏衣沉默,他想到孤南宫,想到那些暗地里想要他命的人,想了许多,最后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云清卿说的今后。
他脑子逐渐混乱,搞不清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自知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可云清卿不一样,他有清晰的目标,情绪稳定,对多数事都不感兴趣,跟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如此缠着对方,究竟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带着那么一点羡慕。
他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问道:“那你来金水城,也是找你师父?”
云清卿点头:“算是吧,剑阁的阁主陈长明曾提及我师父,说有他的下落。我是来此找他的。”
金水城市井繁华,本就是江湖各派汇聚之地。不光魔教孤南宫伫立于此,武林盟的恒山剑阁同样也在金水城。
“你师父叫什么?”
“他叫李贞。”云清卿轻声道。
翌日。
云清卿起床后已经收拾妥当,可赵谏衣仍缩在被窝里,没有半分要起身的动静。
“昨日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云清卿上前,掀开一点被子,蒙在被子里的脑袋露了出来,少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神色一顿,当即伸手探向少年额头:“额头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赵谏衣虚弱地陷在被褥里,任由对方微凉的手背贴在额间,声音有气无力道:“你昨晚……卷了我的被子,我扯不回来。”
云清卿动作一时僵住,少年脸上的表情实在哀怨,他不禁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深深的怀疑。
半响后,他抿了抿唇,声音里添了几分气虚:“那你先好好歇着,等我回来再说。”说罢又想了想,从身上掏出点碎银放在床头,低声嘱咐:“等会儿让店小二帮你抓些药喝。”
“谢谢……”虚弱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飘了出来。
“……”云清卿望着那团缩在被中的身影,叹了口气:“算了,我去给店家说。”说罢转身离开,并未带走留在床头的碎银。
待云清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赵谏衣倏然坐起身,脸上未见半分病容,方才的虚弱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床头的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随手收入袖中。而后足尖轻点,利落地翻窗而出,眨眼便隐入客栈外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