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没接:“你点吧。”
沈肆也不客气,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干炒牛河,椒盐濑尿虾,蒜蓉菜心,再加个例汤。”然后抬头问秦野,“喝什么?豆浆?还是凉茶?”
“豆浆。”秦野说。
沈肆对老板娘说:“两杯热豆浆。”
老板娘记下,转身走了。
秦野看着沈肆,终于忍不住问:“你也吃这个?”
沈肆笑了,笑容里有种秦野看不懂的复杂:“怎么,觉得我只该吃法餐日料?”
秦野没说话。
“我十六岁以前,”沈肆拿起桌上廉价的塑料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住城中村。楼下就是大排档,每天晚上闻着油烟味睡觉。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香的味道就是干炒牛河的锅气。”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我妈在制衣厂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沈肆继续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我爸……那个男人,赌钱,喝酒,很少回家。我放学后就蹲在大排档后厨帮忙洗菜,老板给我一碗炒粉当晚饭。”
她抬起眼,看向秦野:“所以你看,我不是天生就开跑车住别墅的。我和你一样,也曾经蹲在路边,数着口袋里最后几块钱,盘算着怎么撑到月底。”
秦野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相信沈肆说的是真的。那种细节,那种语气,装不出来。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我妈累倒了,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沈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秦野听出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她去世前,联系了我爸——不是那个赌鬼,是亲生父亲。原来她年轻时和沈家的少爷有过一段,生下了我,但对方家里不同意,她就带着我跑了。”
秦野的呼吸屏住了。
“我妈去世后,沈家来人接我。”沈肆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第一次见到我爸,他穿着西装,站在城中村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皱着眉头。我那时候又瘦又黑,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邻居给的旧衣服,像个野孩子。”
菜上来了。干炒牛河的香气扑鼻而来,镬气十足。
沈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河粉,吃得很自然:“刚回沈家那几年,我什么都学。学餐桌礼仪,学穿衣打扮,学怎么说话,学怎么用刀叉。他们想把我变成沈家大小姐,我也确实变成了。”
她顿了顿,看向秦野:“但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我还是喜欢吃大排档,比如我看到有人蹲在路边为八百块钱发愁时,还是会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秦野沉默地听着。
她看着沈肆,看着这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女人。皮衣的硬朗线条,精致的侧脸,握着廉价塑料筷子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原来沈肆也有过那样的过去。
原来她也曾在泥泞里挣扎。
这个认知让秦野心里的某道防线,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
不是完全放下防备,但至少,不再把沈肆纯粹地归类为“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沉默地吃饭。干炒牛河确实好吃,锅气十足,牛肉嫩滑。椒盐濑尿虾炸得酥脆,秦野不太会剥,沈肆就示范给她看——手指灵巧地掰开虾壳,抽出完整的虾肉。
“这样,”沈肆说,“不然会扎到手。”
秦野学着做,动作笨拙。
沈肆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睫毛在颤。”
秦野怔住。
沈肆已经移开目光,继续剥虾:“紧张的时候,你睫毛会微微发颤。那天在图书馆擦伞时也是,刚才听我说往事时也是。”
秦野低下头,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更不知道,沈肆观察得这么仔细。
吃完饭,秦野坚持付钱。八十六块,老板娘抹了零头,收八十。
走出大排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街道笼罩在昏黄的光里。修车厂那边打来电话,说摩托车修好了。
取车时,秦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修得很好,发动机的声音都清脆了些。她跨上车,试了试,一切正常。
沈肆靠在跑车边,看着她。
秦野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沈肆。
“欠条。”她说,“修车费两百,我会还。”
沈肆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写着“今欠沈肆修车费人民币贰佰元整,将于一个月内还清。借款人:秦野。”
她笑了,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好。不过既然欠我钱,是不是该请我吃饭抵债?”
秦野愣住:“刚才不是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