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卷尺拉出,测量,记录。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沈肆的出现只是幻觉。
“秦野。”沈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野没有回应。
“秦野,”沈肆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我们谈谈。”
秦野终于再次抬起头。
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讽刺。
“谈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赌约心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沈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我取消了”,想说“我是真的爱你”。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因为秦野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让她所有辩解都变成苍白无力的废话。
“我……”沈肆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知道我错了……秦野,我……”
“沈总。”秦野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甲方负责人,“这里是工地,闲人免进。如果您没有公事,请离开。”
沈总。
这个称呼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肆脸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秦野也这样叫过她——在招标会议室重逢那天,秦野说“沈总,请自重”。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秦野的冷漠和疏离,现在才知道,那已经是秦野能给的最温和的态度了。
现在这个“沈总”,是真正的、彻底的、划清界限的称呼。
“我不是来谈公事的。”沈肆说,声音里有种近乎乞求的卑微,“秦野,我只是想看看你……你生病了,为什么不看医生?你……”
“与你无关。”秦野站起身,合上笔记本,把卷尺收进工具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沈肆一眼,“我的身体,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
她转身要走。
沈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的瞬间,沈肆愣住了——秦野的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着掌心,皮肤粗糙冰冷,像握住了一截枯枝。
“放手。”秦野说,声音平静,但眼神锋利如刀。
沈肆没有放。
她握得更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野,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她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工地的尘土,在脸上冲出泥泞的痕迹,“我知道我伤了你……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别这样对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秦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深冬湖面裂开的一道冰缝。
“我现在的样子,”她一字一顿,“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沈肆的心脏瞬间冻结。
“什么……”
“我脏了,碎了,不成样子了。”秦野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不就是你赌约的最终成果吗?沈肆,你赢了。恭喜。”
说完,她用力甩开沈肆的手。
力道很大,沈肆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秦野看都没看她,拎起工具包,转身走向工棚的方向。背影单薄,摇晃,但步伐很稳,像走在一条早已预知的、没有沈肆的路上。
“秦野——!”沈肆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破碎,“我取消了!赌约我取消了!在你生日那天就取消了!我把车给了顾晓婷!我真的……”
秦野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沈肆。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取消了,然后呢?你对我就是真的了?沈肆,你别骗自己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肆心里: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假的。那些偶遇是假的,那些关心是假的,那些‘我不是玩’是假的。现在赌约取消了,你就觉得一切可以变成真的了?”
“秦野,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秦野打断她,“是你良心发现?是你突然懂得爱了?还是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颗棋子脱离掌控,不甘心一场游戏提前结束?”
沈肆说不出话。
因为秦野说得对。
她是不甘心。
不甘心秦野就这样离开,不甘心游戏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自己第一次动真心,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所以她来找秦野,以为道歉可以弥补,以为眼泪可以赎罪,以为“我是真的”可以抹去所有伤害。
多么自私。
多么可笑。
秦野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现在狼狈不堪的女人,看着这个用谎言开始一切、现在想用眼泪结束一切的人。
然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