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越来越厚地遮蔽了月光,她们两人的身影也都融化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黑暗之中,有人开口了。
“狗校尉叫李勇,她纵容手下欺凌灾民,把人逼到绝处,再随意罗织些罪名,抓进大牢里折磨!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娘亲和小弟!”
牛蜻皱了皱眉,素书或者说姚少郎、曹茅,再加上少女的母亲和小弟,短短几日,她遇到几桩郡兵抓人事件了?这大夏真是所谓的太平盛世吗?
牛蜻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讲述,只觉得月亮更暗了。
少女自称叫丁浒,因为家里养不活所以自小就被送来博城,给了一个亲戚寄养。长大以后亲戚也待她如同己出,不仅送她到当铺里当学徒,还允许她与亲生母父团聚,可商议日期的书信寄出去了久久不见回音,直到郡守开城门赈灾,丁浒的家人进城逃荒,才辗转找到了丁浒。
那一日,她遇到的灾民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小弟说,爹饿死在家乡,小妹来的路上被人偷了,凶多吉少,现在只有他和娘了。
‘那娘呢?娘在哪里?’她急切地问。
小弟眼里浮上泪花,‘娘,娘也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得知亲娘正躺在破庙里,丁浒急忙将身上的几十文钱全给了小弟,只剩下够雇一辆板车的钱。
‘你先回去照看娘,我去去就来。’
这一别竟然就成了永别。
那天下午,郡兵忽然满城搜寻灾民,抓到后不问青红皂白,全安上偷盗的罪名。等丁浒拉着车回来,庙里什么人都没有了,多方打听之下,才知灾民们是进了城狱。
结果丁浒找到城狱后门时,正好撞上她们扔东西,一车一车的草卷子里裹着一具又一具冰凉的尸体,里面有她的娘,紧闭双眼,她连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也不知小弟在里面怎么样,他那么瘦骨嶙峋的一个小男儿,怎么活得下来呢?
丁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养母病逝,亲生娘爹妹弟也都不在了,是谁害的她家破人亡?
思来想去,天灾还罢了,人祸却不能饶!
是李勇!都是郡兵胡乱抓人,才害死她娘,害了她的家!除她以外,还有多少灾民也冤死在城狱里,李勇草菅人命,她该死!
无论是出自私仇还是义愤,丁浒决定要复仇,用自己的力量为亲人讨回公道!
在掌柜逃跑以后,她偷了一把刚入库、还没来得及被带走的短剑,藏在身上,伺机接近李勇,刺杀她!
听到这里,牛蜻冷不丁问道,“是哪家当铺?”
丁浒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了,她还沉浸在浓烈的感情中,没有细想牛蜻的用意。
牛蜻终于明白了,“你是想逼着我跟你一起去求见李勇,对吧?”
丁浒不说话了,冷静下来以后,她也知道这条路希望渺茫。她眼中的光逐渐熄灭了,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冻得她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就这样了吧。
她已经毫无办法了,活着既然无法报仇,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绝望的深渊中不断坠落,直到——
“你就甘心让你小弟孤零零地死在牢里?”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句,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深深扎进丁浒的心里。
她痛得连呼吸都要忘了,浑身僵直。
“振作点,少年,”牛蜻张开手掌,啪地一下罩在丁浒头上,屈指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你娘走了,小妹没了,爹也死了,就剩下这一个小弟了,他将你视为世上唯一的亲人,倘若他知道你也垮了,那真是生不如死,半点盼头也没。你忍心?”
月亮是不在了,可也正因此,星光格外璀璨,将天空点缀得热闹极了。
丁浒呆呆的,眼中映出无数星光,牛蜻也仰着头,可眼底却是了然的精光——丁浒最恨的从来不是李勇,丁浒最恨的是不能护住最后一个亲人的弱小的自己。
掌心的温度从头顶上传来,丁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在此时此刻是如此温暖。
能相信她吗?
丁浒心口发颤,理智在咆哮:别信她!这女人油滑得很,定是要算计自己!
可这声音轻飘飘的,钻不进她被冰封的心。溺水的人总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能相信她了。
牛蜻看到她眼底的松动,嘴角勾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嗓音低沉柔软,仿佛念出什么咒语,“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见到你小弟,还能有机会为你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