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在郑家厨房外听到木辛的哭泣后,田木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起初很细微,但木辛敏锐地察觉到了。
第一个变化是,田木羽不再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早晨,当木辛下楼准备去银行时,田木羽有时已经不在家了。管家会恭敬地递上车钥匙:“田先生说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不能送您了。车已经备好,司机在等您。”
木辛最初对此感到不安,以为是新的试探或控制手段。但连续几天如此,他开始意识到,田木羽真的在“放手”,在给他空间。
第二个变化是,田木羽不再要求木辛必须接他的电话。以前,如果木辛不接电话,田木羽会一遍遍打,直到接通,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现在,如果木辛不接,田木羽会发条简短的短信:“方便时回电。”没有催促,没有质问。
第三个,也是最明显的变化,是田木羽不再每晚都要木辛留宿庄园。周五晚上,当木辛说想回家陪父母时,田木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周末好好休息。”
这些变化让木辛既困惑又不安。困惑的是,田木羽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不安的是,这是真的改变,还是更高明的控制?是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再次逃跑?
但渐渐地,木辛心中的不安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取代——他开始想念田木羽。
不是想念那种控制,不是想念那种压迫,而是想念田木羽的陪伴,想念田木羽的关心,想念田木羽看着他时专注的眼神,甚至...想念田木羽的拥抱和亲吻。
这个认知让木辛恐惧。他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了吗?还是真的对田木羽产生了感情?
周三下午,木辛按照与苏文远的约定,去了时光咖啡馆。他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等了半小时,但没有见到戴蓝色围巾的人。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服务生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苏先生说,计划推迟,等通知。”
纸条上只有这短短一行字。木辛将纸条撕碎,扔进烟灰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不敢深究。
走出咖啡馆,木辛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想起田木羽离开前寄来的那本《先知》,想起书中划线的句子,想起田木羽写的“我试着学,虽然很难”。
田木羽在改变,他能感觉到。但改变能持续吗?能彻底吗?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田木羽。木辛犹豫了一下,接起。
“木辛,”田木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背景有些嘈杂,“在做什么?”
“散步。”木辛回答,顿了顿,“你呢?在北平还顺利吗?”
“还好,事情比预想的复杂,可能要多待几天。”田木羽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还好吗?”
“还好。”木辛说,两人都沉默了。这种客气而疏离的对话,与从前田木羽强势的询问截然不同,但同样让木辛感到不适。
“木辛,”田木羽忽然说,“我想你了。”
木辛的心一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这是田木羽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想他”,没有命令,没有占有,只是简单的思念。
“我...”木辛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用说什么。”田木羽的声音温柔,“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继续散步吧,注意安全。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木辛站在街头,久久不动。田木羽的思念如此简单,如此直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警惕淹没。
这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用温柔代替强势,用思念代替命令,但本质依然是掌控?
木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乱了,更乱了。
那天晚上,木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全是田木羽的声音,田木羽的脸,田木羽的拥抱。他想起逃亡失败那晚,田木羽跪在他面前哭泣;想起在厨房外,田木羽听到他说“我不能爱他”时的沉默;想起这段时间,田木羽给他的空间,给他的自由...
也许,田木羽真的在改变。也许,他应该给田木羽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定。不,不能心软。田木羽的控制已经深入骨髓,不可能真的改变。这一定是陷阱,是更高明的控制手段。
两种想法在脑中交战,让木辛头痛欲裂。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上海滩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他的心中一片迷茫。
他需要与人谈谈,但能找谁?父母?不行,他们已经很担心了。苏文远?不行,苏文远只会劝他离开。神父?也许可以,但神父能给的建议有限。
最终,木辛决定去找一个人——林婉。虽然田木羽说林婉当初接近他别有用心,但木辛能感觉到,林婉是真心关心他。而且,同为女人,也许能给他不同的视角。
第二天,木辛打电话到圣约翰大学,得知林婉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但给了他家里的地址。木辛按照地址找去,是一个安静的小区,林婉住在一栋公寓的三楼。
开门看到木辛,林婉明显惊讶:“郑先生?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和你谈谈,方便吗?”木辛问。
林婉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屋。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素描。
“请坐,喝茶吗?”林婉问。
“不用了,谢谢。”木辛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苏州。”林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太好。”
“很明显吗?”木辛苦笑。
“很明显。”林婉说,“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而且...看起来很迷茫。和田先生有关?”
木辛点头,深吸一口气:“林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请问。”
“如果你爱一个人,但那个人的爱让你窒息,让你想逃,你会怎么办?”木辛问。
林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会离开。因为爱不应该是牢笼,而应该是翅膀。”
“但如果离开会让对方痛苦,甚至...崩溃呢?”木辛追问。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了。”林婉说,“郑先生,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情感负责。你不能因为怕对方痛苦,就牺牲自己的幸福。而且...”她顿了顿,“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幸福里没有自己。”
这话与神父说的相似,也与田木羽寄来的书中写的相似。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如果对方在改变呢?”木辛又问,“如果对方真的在努力,在学习正确的爱的方式,我该给机会吗?”
林婉深深看着他:“郑先生,你在说田先生,对吗?”
木辛点头。
“田先生确实在改变。”林婉说,“我父亲的事,他后来帮了很多,而且没有要求任何回报。他还帮我找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虽然我拒绝了。我能感觉到,他是在补偿,是在...赎罪。”
木辛惊讶地看着她。田木羽做了这些?为什么没告诉他?
“但改变能持续吗?能彻底吗?”木辛问出心中的疑虑。
“我不知道。”林婉诚实地说,“但我相信,人都有改变的可能,只要有足够的动力和决心。而田先生的动力...显然是你。”
木辛沉默了。田木羽的改变是因为他,这他知道。但这份改变,能持久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旦得到,就故态复萌?
“郑先生,”林婉轻声说,“我能问问,你对田先生,到底是什么感情?”
木辛苦笑:“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恨吗?”
“恨过。”
“怕吗?”
“怕过。”
“那现在呢?”
木辛闭上眼睛:“现在...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想他,有时候我又怕他。有时候我想原谅他,有时候又觉得不能原谅。我...我很混乱。”
林婉点点头:“这说明你在乎,很在乎。郑先生,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爱与恨可以并存,恐惧与依赖可以同在。重要的是,你愿意面对这种复杂,还是选择逃避?”
“如果我选择面对呢?”木辛问。
“那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林婉说,“因为改变需要时间,过程中可能会有反复,可能会让你失望。但如果你真的在乎,也许值得等待。”
“如果我选择逃避呢?”
“那就彻底离开,不再回头。”林婉说,“但你要想清楚,逃避之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心中涌起遗憾?”
木辛无言。这正是他害怕的——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后悔。留下,可能继续被控制;离开,可能永远错过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没有完美的选择,郑先生。”林婉说,“但无论你选择什么,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且,选择之后,就不要回头,不要后悔。”
木辛点头,心中稍微清晰了一些。他感谢林婉的坦诚,起身告辞。
“郑先生,”林婉送他到门口,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请保重。你值得被爱,值得幸福。”
木辛微笑:“谢谢你,林小姐。也祝你幸福。”
离开林婉的公寓,木辛走在街上,心中依然迷茫,但多了一份清明。是的,没有完美的选择,他必须做出决定,并为之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