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真幸运。”李国华压低声音,“后来的船,有的被日本人拦截了,有的被征用了。现在上海到香港的航线几乎断了,偶尔有几艘船,票价贵得吓人。”
木辛心中一紧:“上海现在情况怎么样?”
“惨。”李国华摇头,“租界还在,但日本人控制越来越严。物价飞涨,粮食短缺,很多人饿死。有点钱的人都想逃,但逃不出来。像我们这样早出来的,算是捡了条命。”
“那...商界的人呢?”木辛试探地问,“像田木羽那样的实业家?”
李国华看了他一眼:“郑兄认识田先生?”
“有些来往。”木辛谨慎地说。
“田先生...”李国华叹息,“是条汉子,但太倔。日本人三番五次找他合作,他都不答应。现在他的产业被封了大半,人也被软禁在家,出入都有人监视。我离开前听说,日本人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合作,就要动手了。”
木辛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动手?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李国华声音更低,“失踪,意外,或者安个罪名抓进去。日本人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木辛的心沉到谷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田木羽的处境,还是让他如坠冰窟。
“郑兄,你脸色不好,没事吧?”李国华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担心朋友。”木辛勉强笑笑。
那天晚上,木辛彻夜未眠。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计算。他的工资,田木羽留下的钱,回上海需要的费用,打点需要的钱...一笔笔算下来,他需要至少半年时间,才能攒够回上海并打点救人的费用。
半年,太长了。田木羽能等半年吗?日本人会给田木羽半年时间吗?
木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必须加快速度,必须想办法在更短的时间内凑够钱,必须...尽快回上海。
第二天,木辛去找陈伯,询问能否动用田木羽留下的钱。
“郑少爷,田先生交代过,这笔钱是给您和老爷太太生活的,不能动。”陈伯为难地说。
“陈伯,我要回上海救木羽哥。”木辛坚定地说,“他现在很危险,等不了半年一年。我必须回去。”
陈伯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郑少爷,您的心意我明白,但田先生特别交代,不能让您回上海。他说,如果您有回上海的念头,要我无论如何拦住您。”
“如果我一定要回去呢?”
陈伯沉默片刻,缓缓说:“郑少爷,您知道田先生为什么一定要送您离开吗?因为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如果您回去,落入日本人手中,田先生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他会为了救您,做出任何妥协,甚至...与日本人合作。那样,他就真的毁了。”
木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陈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冲动。是啊,如果他回去,不仅救不了田木羽,反而会成为田木羽的软肋,逼田木羽就范。
“那...那我该怎么办?”木辛的声音在颤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木羽哥...看着他有危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伯叹息:“郑少爷,有时候,不做什么,就是最好的帮助。您安全,田先生就没有后顾之忧,就能放手一搏。您要相信田先生,他经历过大风大浪,有办法应对。”
木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个乱世,恨那些让相爱的人分离,让有情人不能相守的战争和强权。
“陈伯,”木辛抬起头,眼中是血丝和泪水,“如果...如果木羽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陈伯看着他,眼中充满同情:“郑少爷,田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报仇,不要为我悲伤。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活。’”
木辛的眼泪夺眶而出。田木羽连身后事都为他考虑好了,连他可能的悲伤都预见到了。那个男人,爱他爱到连自己的死亡都为他安排妥当。
“我不会让他死的。”木辛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陈伯,我要赚钱,赚很多钱。如果木羽哥需要打点,需要疏通,需要逃出来,我要有足够的钱帮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陈伯点头:“好,我帮您。田先生在香港有些产业,我可以带您熟悉,但需要时间。”
“我等得起。”木辛说,“但木羽哥等不起。陈伯,拜托您,尽快。”
从那天起,木辛的生活有了新的目标。他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跟陈伯学习打理田木羽在香港的产业,周末还接了一些翻译的私活。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工作,疯狂地学习,疯狂地攒钱。
父母看出他的变化,心疼但无法劝阻。他们知道,木辛的心中有一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田木羽,只有在为田木羽奋斗时,木辛才能暂时忘记痛苦,找到活下去的动力。
三个月后,木辛已经基本掌握了田木羽在香港的产业情况,也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钱。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要打通关节,要买通看守,要安排逃亡路线,需要的钱是天文数字。
就在木辛几乎要绝望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李国华神秘兮兮地找到他:“郑兄,有个赚钱的机会,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什么机会?”木辛问。
“有批货,要从香港运到内地,给前线的国军。”李国华压低声音,“利润很高,但风险也大,一旦被日本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木辛心中一动。运送物资给前线,既能赚钱,又能为抗战出力,这或许是个机会。
“什么货?”木辛问。
“药品,盘尼西林。”李国华说,“前线急需,但日本人封锁得严,很难运进去。如果能成功,利润至少十倍。”
木辛沉思。盘尼西林,他知道这种药,是战时最重要的药品之一,能救无数人的命。如果能将药品运到前线,不仅能赚钱,还能为抗战做贡献。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建立这条运输线,将来或许能用来救田木羽。
“我需要考虑一下。”木辛说。
“尽快,郑兄。货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李国华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那天晚上,木辛一夜未眠。他权衡利弊,思考风险。最终,他做出了决定——接这笔生意。不仅仅为了钱,也为了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为了那些在沦陷区苦苦挣扎的同胞,也为了...将来可能用这条线救田木羽。
第二天,木辛找到李国华:“我接了。但有个条件,我要见货主,亲自谈。”
李国华点头:“好,我安排。”
三天后,木辛在一家偏僻的茶楼见到了货主。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自称姓王。
“郑先生年轻有为。”王先生打量着木辛,“听小李说,你在上海有背景?”
“有些旧关系。”木辛谨慎地说。
“田木羽田先生,你认识吗?”王先生忽然问。
木辛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认识,有些生意往来。”
王先生笑了:“不是生意往来那么简单吧。田先生临走前托人带话,如果郑木辛在香港需要帮助,让我尽量帮忙。”
木辛惊讶地看着他。田木羽在香港还安排了这样的人脉?这个男人的准备,到底有多周全?
“田先生他...”木辛想问田木羽的情况,但被王先生抬手制止。
“田先生的事,我们稍后说。先谈生意。”王先生正色道,“这批货,是前线急需的。我们有渠道从澳门进来,但需要从香港转运到内地。你的任务是负责香港段的运输和掩护,确保货安全上船。能做到吗?”
“能。”木辛坚定地说。
“很好。”王先生拿出一张地图,“这是路线图,这是联系人,这是暗号。记住,看完就烧掉。事成之后,利润你三我七。另外...”他顿了顿,“如果你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多合作机会。不仅仅是赚钱,也是为国出力。”
木辛点头:“我明白。”
谈完生意,王先生让李国华先离开,单独留下木辛。
“郑先生,现在可以谈谈田先生了。”王先生的神色严肃起来,“田先生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日本人已经失去耐心,可能随时会动手。我们在上海的人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外部配合。”
“我能做什么?”木辛急切地问。
“两件事。”王先生说,“第一,赚钱,越多越好。救田先生需要打点,需要买通关节,需要安排逃亡路线,这些都需要钱。第二,建立可靠的运输线。如果救出田先生,需要安全地把他送出来,你的这条线可能用得上。”
木辛的心跳加速。这是第一次,他有了明确的方向,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王先生,您...您是...”木辛试探地问。
“我是中国人,这就够了。”王先生微笑,“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田先生,也是在救这个国家。但一定要小心,日本人无孔不入,香港也不安全。”
“我明白。”木辛郑重地说。
离开茶楼,木辛走在香港的街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无能为力的郑木辛了。他有目标,有计划,有方向。他要赚钱,要建立运输线,要救田木羽。
夜色中,木辛望着北方,轻声说:“木羽哥,等我。我会救你出来,我会让你平安。我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我不会食言。”
海风拂过,带着远方战火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消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在这个离乱的世间,爱是软肋,也是铠甲;是软肋,让人牵挂,让人脆弱;是铠甲,让人坚强,让人无畏。
木辛握紧拳头,眼中是坚定的光芒。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爱之人,强到足以在这个乱世中,守护那份跨越生死的爱情。
路还长,但有了方向,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