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从监视者忽然谨慎的目光里,从用度不再无故短缺的饭食里,从赵偃久未出现的街巷里,嗅到弓弦拉满的腥甜味。吕不韦的密信不再只谈学业,字里行间透出“归秦”二字,像钓线一寸寸收紧。
他知道,自己这枚“弃子”已被重新摆上玉枰,且被镀上一层“世子”的冷光。
是日,他以采买笔墨为由,第一次踏出幽闭七年的院门。
两名赵仆一左一右,像两枚铁钩,钩住他单薄的肩胛。街衢喧阗,贩夫走卒,士女绮罗,皆成流水。他却以目光为刃,剖开每一张笑脸:市吏扬鞭,他记下鞭梢落处;商贾沽酒,他看清秤砣高低;稚子斗殴,他辨出谁借谁力、谁藏谁锋。政治原不过如此:强者设局,弱者做子,余者皆盲。
博戏摊前人声鼎沸,两枚骰子跳成虎口。赵仆心痒,互递眼色,竟任赵政独行。赵政折入陋巷,青苔滑鞋,腐水浸袜,他却越走越慢——前方,赵偃锦靴踏地,玉玦乱响,正揪着一束枯发,把一张小脸拽得仰起。
赵政呼吸微滞。
纵然隔着半条陋巷,纵然那张小脸布满尘垢,可那双眼睛,清亮如浸雪寒星,凶狠似离巢幼豹,分明与记忆里残垣后的惊鸿一瞥重合。
“阿偃公子……奴不敢……”女童嗓音细若游丝,颤巍巍裹着哭腔。
被揪起的脸沾满尘泥,却掩不住眸中寒星。赵政呼吸微滞,袖中指尖无声收紧。他看见她在拳脚缝隙里灵巧闪避,每一次瑟缩都恰到好处地让砖石、靴尖擦着要害掠过——那不是弱女,是幼豹,是风。
“还敢狡辩!”赵偃扬手欲掴。
电光石火间,那身影“惊慌”挣扎,肘部“不慎”撞上松动的墙砖。青砖应声坠落,正砸中赵偃锦履。
“给我往死里打!”
“赵偃。”他出声,嗓音尚带少年清越,却似寒泉坠玉,敲得巷壁回声泠泠。众人回首,见玄衣少年自阴影里缓步而出,衣摆无风自敛,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
他俯身,指尖托起女童下颌,四目相对,彼此在对方瞳仁里看见自己被命运撕得血肉模糊却仍不肯低头的影子。
“弱质女流,安能伤你?”他淡声问,却在那截细瘦腕骨上摸到薄茧与韧劲。
于是借搀扶之势,低语如风:“汝非女子。然此伪装,甚妙。”
怀中身躯一僵,旋即放松,像弓弦悄悄卸了力。赵政抬眼,对赵偃道:“此人,我要了。”嗓音不高,却压得赵偃玉玦失声。他知其不甘,却更知赵廷暗流——质子既可能摇身变为世子,便不宜再当众辱之。赵偃咬牙,终究率众退去,靴跟碾碎青砖,像碾碎一口不敢吐出的血。
暮色四合,废庭阶前,青苔爬上石阶裂缝,像岁月用绿锈缝合伤口。
赵政递去水囊,少年不接,只抬头直视,嗓音沙哑:“你如何知晓?”
赵政未答,只问:
“名讳?”
“……贱种罢了。”
晚风穿过枯槐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赵政静默片刻,指尖轻叩石阶,三长两短,像暗号,也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巽者,风也。”赵政声音低而稳,“风行无常,顺势潜冲,无孔不入。你善藏匿,能于绝境寻得生机,可唤‘阿巽’。”
少年怔住,脏污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水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忽然想起三年前被逐出别馆时,天也是这般冷,月也是这般瘦。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他孤身一人,而今夜,有人递给他一把名为“阿巽”的刀,亦递给他一条名为“同谋”的绳。绳的另一端,系在九岁秦公子的腕上,也系在尚未命名的天下。
史官笔下,不会记录这个黄昏。不会记录陋巷里,两道影子如何被夕阳熔铸成金;不会记录水囊递接时,指尖相触的一瞬,有火花噼啪作响;更不会记录,许多年后,咸阳宫最深处的暗格里,有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石子,石棱早已圆润,却仍被主人握在掌心,像握住一段无人可替的旧年。
那时,阿巽已是大秦最锋利的暗刃,而赵政,也已把政字写进六合的每一寸简牍。他们并肩立于高台,回望邯郸,只见秋尽处,黄叶纷飞,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