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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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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声愈急,暖阁内炭火将尽,两道人影被火光投在壁上,一头微微前倾,一头轻靠,像两株暗竹在雪夜里悄悄相依,风雪再大,也压不断那一截交叠的枝。

七日后,公子成蟜府被黑甲卫围得水泄不通。吕不韦与赵政并肩立于朱门,相国指尖摩挲令符纹路,声音低而缓:“老臣辅佐公子办案。”

入书房,屏风半掩,一幅《骊山秋狩图》赫然在目——画中箭匣螭纹,与幽蓝箭镞同出一辙。赵政玉带轻叩案几,声音清脆,却像一记闷棍:“不想王弟雅好兵戈。”

成蟜锦衣半敞,冷笑如刃:“不及王兄,连祖母赏的暖玉镯都舍得赐予贱婢。”话音未落,阿巽足尖点地三下,蒙恬破窗而入,剑锋挑毡,暗格里戎狄服饰、羊皮卷一并曝光。吕不韦拾起羊皮,朗声念:“十月望日,甘泉宫西侧门……”

华阳夫人扶女官缓步而入,九尾凤钗在宫灯下冷光流转:“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借我宫阙行鬼蜮之事。”

成蟜踉跄跪地,铁链拖地,嘶声:“祖母明鉴!皆是阳泉君怂恿——”

玉如意砸地,碎玉飞溅,擦过阿巽面颊,带出一道血线。华阳夫人凤目含霜:“你当真以为,本宫不知你假借舅父之名私调弩机?”她转身,目光落在赵政脸上,笑意不达眼底,“孩子,你可知祖母为何要你查案?”

赵政躬身,背脊笔直如剑:“孙儿愚钝。”

“因你够狠。”华阳夫人轻笑,声音却像雪里掺了碎冰,“那日宴上,你献玉璧时就知道会逼死阳泉——他素来刚烈,受不得折辱。”她执起赵政手,按在碎玉之上,玉屑刺入掌心,血珠滚落,像替谁提前点朱砂,“成蟜是你最后一道血亲门槛,跨过去,你便真正孤家寡人。”

蒙恬押人离去时,夜已深,雪覆宫道,像铺一层白绢,等人用血作画。赵政立于阶前,掌心伤口被寒风吹得翻卷,却不觉疼。阿巽上前,以帕缠之,指尖轻触那道新裂的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公子,疼么?”

赵政抬眼,雪色映瞳,冷得像两口深井:“疼才记得住。”

诏狱深处,滴水声里,赵政屏退左右,独身立于铁栏前。成蟜散发跣足,腕间铁链磨出血痕,却仍笑,笑声嘶哑,像钝刀刮铁:“王兄是来赐鸩酒的?”

赵政推入食盒,盒盖开启,上层蜜渍枣糕,下层一柄短匕,刃光如雪:“父王今晨咳血,尚念你名。”声音平静,却像雪下暗涌的潮,“太医说,就在这三五日了。”

枣糕滚落,成蟜突然抓住铁栏,指节青白:“那日在太庙,我是受楚人胁迫!他们给我种下蛊毒——”他扯开衣襟,胸口墨色图腾蜿蜒,像一条活蛇盘伏,“若不当众指认华阳宫,三个月后必毒发身亡!”

“所以你现在改口说是阳泉君?”

“我想明白了!”成蟜癫狂大笑,黑血自口角溢出,“阳泉君死前确实给过我桐油,可他说——是为防楚人反扑!真正要烧太庙的是楚系宗亲!”

赵政凝视那图腾,声音低而冷:“解药何在?”

“华阳宫。”成蟜呕血不止,却仍笑,笑声像碎瓷刮过铁,“老妖妇早备解药,就等着我——”话音未落,黑血喷涌,人如破袋倒地,铁链哗啦一声,像替谁提前敲响丧钟。

与此同时,阿巽跪于庄襄王榻前煎药。病骨支离的君王忽睁眼,枯手抓住他腕间玉镯:“这……这是华阳的……”

“是太后赏赐。”阿巽垂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庄襄王剧烈咳嗽,素绢上洇开点点血梅,却仍喃喃:“二十年前,她凭此符调兵平戎乱……今日却……”忽攥紧阿巽腕骨,“告诉政儿……楚系势力如百足之虫,切莫急于求成……”

赵政归来时,正闻父王梦呓般低语。少年太子坐于榻边,以帕拭去父王额间虚汗,声音低而稳:“儿臣明白。”

庄襄王颤抖取出贴身玉佩,玉色温润,却透出一丝将裂的细纹:“这是昭襄王赐我的……你戴着……”将玉佩塞进赵政掌心,忽望向窗外,槐花疏影落在素绢,像覆一层薄雪,“槐花……又开了……”

赵政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走出寝宫时,阿巽见他眼尾泛红,默递冷水巾帕。少年太子就着他的手覆面片刻,再抬头已恢复平静:“去查华阳宫的解药。”

月光照见二人相携身影,宫道尽头,蒙恬疾步而来,铁甲沾夜露:“公子,成蟜在狱中……自尽了。”

赵政指节骤紧,玉佩棱角刺入掌心,血珠滚落,像替谁提前点朱砂。阿巽轻轻掰开他手指,以绢帕包扎渗血伤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公子,疼么?”

赵政抬眼,月色映瞳,冷得像两口深井:“疼才记得住。”

三日后,庄襄王驾崩。赵政于百官朝拜中接过传国玉玺,第一道诏令却非国丧,而是——“以公子礼,葬成蟜于骊山陵寝。”

阿巽为他系上孝带时,听见新君低语,声音轻得近乎叹息:“这咸阳宫,终于只剩你我了。”

殿外秋风萧瑟,吹动满城缟素,像替谁提前送上一场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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