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陛下是天子,阿巽是影卫。陛下欲行之事,臣唯有遵从。”
“好……好个‘唯有遵从’。”嬴政踉跄后退,心口似被钝刀猝然贯穿。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寒意自肺腑窜向四肢百骸。“那个在朕病榻前守到天明的阿巽……那个在乱军中为朕挡箭的阿巽……他去哪儿了?”
阿巽眼睫极轻地一颤,像冰面绽开细裂的纹。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剖心:
“陛下……他大概,已随渭水畔的黄土,一同埋了。”
一语落,满殿死寂。嬴政僵立原地,看着阿巽叩首、起身、退去。玄色衣袂在穿堂风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未再回头。
自此,章台宫的空气便凝成了冰。嬴政不再试图靠近,只将心神尽数掷向东巡与求仙,吞服方士进献的丹丸,仿佛那炽烫的药力能灼穿胸中空洞,驱散无孔不入的寒。
然而东巡期至,拟定随驾名录时,嬴政对着竹简上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朱笔悬空,久久未落。
终究还是召来了他。
殿内灯昏如豆,照见两人之间无形渊壑。嬴政望着阿巽愈见清削的侧影,心尖泛起细密的刺疼。他移目望向殿外沉夜,嗓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察的滞涩:
“朕不日东巡……你,留守咸阳。”
阿巽似乎极微地顿了一息,随即垂首:“诺。”
这顺从姿态再度刺痛嬴政。他几乎是仓促地补了一句,声气里漏出一丝近乎恳求的裂缝:“咸阳乃国本,扶苏尚稚……朕将京师托付于你。望卿……珍重。”
这已是帝王之身所能掏出的、最后一点温存的残片。
阿巽广袖深揖,掩去所有波澜:“臣,必不负所托。”
转身那一刹,嬴政几乎要脱口唤住他。想砸碎这厚重的冰,想攥住那抹即将没入夜色的孤影,想吼给他听——那些儒生,那些争执,万里江山,都不及他眼睫一动。
可他终是什么也未做。只死死掐紧袖中拳,任那玄色身影一步步退出殿外,没入咸阳浓稠的夜,也退出他们之间,再难跨越的终局。
他不知,阿巽步出宫门后,曾在冰冷的石阶上独自立了很久。东方将启的星辰落进他眼里,盛满无人可诉的深忧。
他亦不知,当东巡车驾碾起漫天烟尘离开咸阳,阿巽曾登上章台宫最高的望楼。寒风鼓荡他单薄的衣袍,他就那样凝望着官道尽头——从天明到日落,再自黑夜候至黎明。
寒冰之下,余烬未熄。可惜他们都戴牢了君臣的面具,再寻不回邯郸陋巷里,那两个能相拥取暖的少年。
这最后一别,裹着怨、缠着念、哽着未曾吐口的万千言语,成了岁月长河中最深最痛的一道裂痕。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牵挂与悔意,终是散入咸阳台城的风里,再无人拾得起。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第五次东巡。
龙舟行至平原津,帝王忽染沉疴。随行太医令夏无且诊脉后,面色如灰,私谒丞相李斯于暗舱:“陛下脉象已散,非药石可逆。”
李斯手中玉笏骤颤,险坠于地。他强抑惊惶,密令封锁消息,催动船队疾行,欲速返咸阳。
然至沙丘,嬴政病势急转直下。是夜,帝王忽觉神思一清,知大限已至,遂召李斯、赵高入寝殿。
烛火在嬴政苍白如蜡的面上跳跃。他斜倚御榻,气息游丝:“朕……时日无多。速拟诏,命扶苏自北境归咸阳……主丧……”
李斯伏地泣涕:“陛下万寿——”
嬴政艰难摆手,目光掠过赵高:“取……笔墨帛书……”
赵高垂首应喏,眼底幽光微闪。帛书铺展,朱笔递入帝王颤抖的指间。嬴政才写下“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数字,便呛出一口猩红,笔坠帛上,浸开刺目血痕。
“陛下!”李斯急趋前扶。
嬴政攥住他袖角,气息急促如风箱:“诏书……必送蒙恬军中……”语未尽,人已昏厥。
李斯与赵高相视,彼此眼中俱是惊浪暗涌。
深夜,嬴政偶有片刻清醒。忽对侍奉在侧的赵高道:“传……传阿巽来见……”
赵高躬身更深:“永巷令留守咸阳,未随驾。”
嬴政怔然,浑浊眸底掠过一丝清明:“是了……是朕令他留守……”他艰难侧首,望向西边沉沉夜色,似要望穿千重宫阙,直抵咸阳深处,“阿巽……扶苏……”
声息渐杳,再陷昏沉。
李斯与赵高退至外殿,相对无言。良久,赵高压低嗓音:“丞相,陛下若崩而诏未成,该当如何?”
李斯面颊抽动:“自当依陛下口谕,传诏扶苏公子……”
“丞相可曾思量,”赵高声气更幽,“若扶苏继位,必倚重蒙恬与永巷令。届时,丞相之位安存?”
李斯浑身剧震。
赵高续道:“胡亥公子年幼,若得大位,必全心仰仗丞相。且公子素来敬您如师……”
“尔敢!”李斯目眦欲裂,“此乃矫诏逆天!”
“陛下昏聩前只言传诏,未言传于何人。”赵高阴阴一笑,“诏书在此,笔墨俱全,唯欠……丞相一笔定乾坤。”
李斯死死盯着案上那卷染血帛书,额间冷汗涔涔。权柄之诱与覆灭之惧在胸中撕扯,终是缓缓伸手,握住了那支犹带帝王余温的笔。
千里外,咸阳永巷令官署。
阿巽正于灯下批阅文书,心口忽如利刃贯穿,手中笔杆“喀嚓”折断。他扶案起身,望向东面夜空,莫名心悸如潮涌。
“陛下……”他喃喃低语,面色寸寸转白。
当夜梦魇。嬴政立于邯郸陋巷深处,遍身浴血,却朝他含笑:“阿巽,朕要走了。”
“陛下欲往何方?”梦中他急追问。
嬴政不答,身影渐散于晨雾。
阿巽惊坐而起,冷汗透衣。他疾步出署,仰观星象——帝星晦暗摇颤,将坠未坠。心中骇浪滔天,立唤亲信:
“备快马,我须即刻东行。”
“令君,无诏离京乃死罪!”亲信跪阻。
阿巽目光如铁:“顾不得了。”
恰在此时,官署外火光骤亮。禁军铁甲包围重重,中郎将持节昂然而入:“奉丞相令,咸阳戒严,百官无令不得擅动。”
阿巽心直坠冰渊——终究,迟了。
沙丘行宫,七月丙寅。
嬴政崩。李斯与赵高秘不发丧,置遗骸于辒辌车内,每日照常进膳,百官奏事如故。唯胡亥、李斯、赵高并五六宦者知情。
赵高夜谒胡亥:“陛下驾崩未立太子。今诏书御玺尽在臣与丞相之手,愿公子早定大计。”
胡亥初时惶惧:“废兄立弟,不义;不奉父诏,不孝;才薄夺位,不能。三者逆德,天下岂服?”
赵高冷笑:“公子可知,商汤周武弑君,天下称义;卫君杀父,国载其德。大行不顾细谨。愿公子从臣之计。”
胡亥默然良久,终是颔首。
三人遂合谋,诈称受始皇诏,立胡亥为太子。更矫作诏书赐扶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诏书加玺封缄,遣使驰送北境。
使者抵上郡宣诏毕,扶苏泪落如雨,引剑欲自刎。
蒙恬一把攥住他执剑之手,声裂肝胆:“公子慎之!陛下巡游在外,未立太子。以三十万大军托付你我,是何等信重!今凭一纸诏书便求死,倘有奸人矫诏,大秦基业危矣!”
扶苏腕间微颤,忽忆少时兰林院中,阿巽曾抚他发顶轻语:“为君者当明辨忠奸,为子者当承志守业。”他抬眼直视使者:“诏书予我一观。”
使者色变,强作镇定展帛。扶苏细察良久,忽道:“玺印泥色有异。去年父皇命我监制新玺,特掺朱砂,色泽当更殷红。”
蒙恬骤近:“果然有诈!”
使者厉喝:“扶苏抗旨?”即向帐外高呼:“来人!”
帐幕掀飞,数十甲士持弩涌入,寒镞齐指。使者狞笑:“公子既不肯自决,休怪臣等无情。”
蒙恬拔剑护于扶苏身前,怒发冲冠:“逆贼安敢!”
扶苏却忽按住蒙恬手臂,声沉似水:“将军且住。”他环视四周森然弩阵,缓声道:“我若此刻死,三十万军群龙无首;若抗命,必启兵祸。为将者……当以社稷为念……”
语未竟,使者猝然挥手。
一箭破风,直贯扶苏心口。
“公子——!”蒙恬扑前接住倾倒的身躯。
扶苏倚在蒙恬怀中,唇边血沫涌溢,气若游丝:“告……父皇……扶苏……尽忠矣……”目阖,气绝。
蒙恬悲吼欲起,四周弩箭齐指。使者冷声如铁:“蒙恬,若念蒙氏全族性命,便束手就缚。”
蒙恬终未求死,使者囚之于阳周,返报沙丘。
帐外秋风呜咽,卷几片枯叶,轻覆于公子渐冷的身躯。
消息传回,胡亥、李斯、赵高暗喜。遂发丧,载帝骸返咸阳。
九月,始皇葬骊山。胡亥继位,称二世。
陵墓封闭那日,阿巽独立陵外。秋风卷黄叶漫天,他掌心紧攥一枚月前自裂的玉璜。
“陛下。”轻唤散入风中,再无回响。
当夜,赵高奉二世诏,召阿巽入章台宫。
胡亥高坐御座,赵高侍侧阴立。
“永巷令,”胡亥声携伪作的威重,“先帝在时,尔颇受信重。今新朝既立,可愿续忠?”
阿巽跪伏殿中,默然垂首。
赵高阴声催促:“陛下问话,永巷令何不答?”
阿巽缓缓抬头,目光静扫御座,终落赵高面上:“先帝临终,当真留诏立嗣?”
赵高颊肉微搐:“自然立陛下为太子。”
“是么,”阿巽极淡一笑,“那扶苏公子何以自裁?蒙恬将军因何被囚?”
“尔敢!”胡亥霍然起身,“质疑先帝遗诏,其罪当诛!”
阿巽不再看他们,转身面朝骊山方向,深揖及地:“陛下,臣……来迟了。”
赵高厉喝:“阿巽逆君!拿下!”
禁军涌殿。阿巽却已自行整衣冠,从容向外行去。经赵高身侧时,声如耳语:“尔以为,篡改的诏书……真能掩尽天下耳目?”
赵高瞳孔骤缩。
是夜,他取出珍藏的玄色深衣——嬴政昔年所赐,衣料犹带龙涎残香,却已被岁月磨得微硬,像一段不肯褪色的旧梦。
沐洗更衣,水声淅沥,烛影摇红。
对镜理容,镜中人眉目依旧,却透出迟暮的苍冷:眼角细纹如羽尾轻扫,鬓边霜色若隐若现,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指腹抚过衣襟螭纹,金线微凸,恍见玄衣纁裳的身影含笑立于镜中,冕旒轻晃,仍是当年模样。
“陛下,”他朝虚空轻语,声音低而温,像怕惊碎镜中幻影,“昔年您说,要阿巽永世相陪。今……阿巽来践约了。”
鸩酒置于案,青玉盏,液色碧沉,映出他微微颤动的睫羽。
仰首饮尽,凉意沿喉直下,像一条冰线,将五脏六腑逐一缝合,又逐一封冻。
盏落,脆声如磬。
他缓步至榻前,玄衣铺展,似夜色自行收拢。
灯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映出鬓边最后一缕乌色,也悄然成灰。
毒发时,周身如坠烈焰,神思却飘回多年前那个雪夜。嬴政握他手,在掌心画下一横:“待天下一统,寡人许你,不必再藏于影中。”
“陛下……”他缓缓阖目,“阿巽……终可……不再藏了……”
守卫破门时,见他安然卧于榻上,唇角凝一丝释然浅笑,如沉深眠。手中紧攥半枚断璜,再无松开。
消息传至北境。
蒙恬狱中闻阿巽死讯,面咸阳方向怆然泪下:“阿巽……你终究先一步去了……”当夜,他拒食绝药,悄然而逝。
大秦帝国的长夜,自此再无破晓。而那一段深埋于史册裂隙中的情谊,亦随当事人湮灭,成永不启封的秘辛。唯骊山冷月,依旧照着这片他们曾并肩擎托的江山。
残璜凝血,深衣裹骨,俱葬于岁月滔滔洪流之下。而历史尘埃之上,终究只余——风声。
第一卷:人间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