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和他的特遣队神秘消失,杜明远至今在逃……敌人当真会如此轻易罢手?这柄短剑的发现,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引诱他们——或者说,专门引诱他赵政现身的诱饵?
吕成巽留下的秦篆线索,直指西南深山。那是真正的无人绝域,地形诡谲,气候莫测,更可能暗藏敌军埋伏。他若此刻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将更多弟兄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理智与情感在他胸腔内激烈鏖战。刚刚燃起的希望星火,被冰冷的现实考量反复灼烤,几欲熄灭。
他缓缓坐回床边,将短剑紧紧揽入怀中,如同抱住最后一根维系性命的稻草。月光切割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映出眼底挣扎的痛苦与某种愈发沉凝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冲动。
必须等待陈启明的进一步部署,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必须……将每一步都算到骨髓里。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了——他可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修罗鬼域,他也要去闯,去踏,去撕开一条血路。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冰凉的剑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立下重誓:
“等我……无论你在何处,等着我……”
窗外,乌云再度吞噬冷月,山风呜咽盘旋,如同万千不得安息的魂灵在夜色中徘徊低语,预言着前路的凶险叵测。
而在这片沉甸甸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种,已在赵政死寂的心底,顽强地重新点燃,幽幽燃烧。
自那夜识破短剑上的秦篆密讯,赵政心内那点星火便不曾熄灭。他依循陈启明的安排,白日里强打精神配合医官诊治,夜间则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对着军事地图上西南方位的层峦叠嶂出神。“日”、“水”、“西南方向”三个信息,如同三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思绪里,反复推敲,研磨,不得其解。
陈启明来过两回,见他虽沉默依旧,眼底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死寂的寒潭,而是暗流汹涌、深不见底的渊。
他未再多言,只将最新绘制的、更为精细的西南山区舆图留下,又增派了侦察人手,着意探查山涧溪流与日照异常的隐蔽角落。
这日清晨,山间浓雾未散,一名浑身被露水浸透的通讯兵疾步而入,将一份刚截获破译的密电交到陈启明手中。陈启明阅罢,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转身走向赵政所在的偏殿。
“赵政,”他声音不高,却足以惊醒对图沉思的人,“刚破译的敌台零星通讯,其中有几个词,颇为蹊跷。”他顿了顿,将译电纸递过,“‘教授’、‘转移’、‘黑水峪’。”
赵政接过纸条,目光如电扫过那寥寥数字。
“教授”?这绝非寻常军事用语。而“黑水峪”——
他指尖猛地按向地图西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那里正标注着“黑水峪”三字,旁有细弱溪流符号,恰是“水”之象。峪口朝向,若以他们此刻所在道观为参照,恰是西南偏左下方。
“日……水……西南……”他喃喃重复,脑中灵光如霹雳骤现。“黑水”为水,“峪”乃山谷,日照或因山势高峻而短暂,岂非暗合“日”之隐意?那“箭头”指向的,正是这黑水峪深处!
“参谋长,”赵政抬眸,眼中锐光几乎破壁而出,“成巽留下的线索,指向的恐怕就是这黑水峪。而敌军通讯中的‘教授’,极可能……指的就是他。”
陈启明面色凝重如铁,审视着地图上那片被浓重墨绿覆盖的险绝区域:
“黑水峪……此地地势极尽复杂,自古传闻多迷瘴毒虫,便是当地老猎户也轻易不敢深入。若小野真将人藏匿于此,必是看中其易守难攻,且能彻底隔绝内外窥探。”
“正因如此,才更可能是真。”赵政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淬过火,“小野狡诈,善用虚实。他放火烧杜公馆地窖制造假象,又将真正目标转移至这等绝险之地,就是要让我们以为人已罹难,或是在相对容易搜寻的砖窑一带徒劳无功,耗尽心力。”
陈启明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黑水峪的位置重重一叩,发出沉闷回响:“即便推断合理,贸然进兵亦是下策。山高林密,敌暗我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看向赵政,眼神锐利如刀,要剖开皮囊直见肝胆:“你需要什么?”
赵政深吸一口带着潮腐气息的空气,知道这是陈启明在给他机会,亦是在考验他最后的理智与决断。
“不需大队人马,徒增动静,反易打草惊蛇。只需一支精干小队,擅山地潜行、丛林无声作战。另外……还需一名真正熟悉黑水峪一带地形的向导,非熟知路径者不可。”
“人,我可以给你挑最好的。向导……”陈启明略一思忖,指节在桌沿轻敲,“倒有一个合适人选。山中采药的老秦头,年轻时常入黑水峪采稀罕药材,据说是对里面最熟的人。只是如今年岁已高,且性子孤拐执拗,未必肯应。”
“我去请他。”赵政毫不犹豫,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老秦头住在骊山更深处的背阴山坳里,几间茅屋,一圈歪斜竹篱。赵政在郑老幺引领下寻到时,老人正坐在屋前青石墩上,就着稀薄天光,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柄刃口磨得雪亮的药锄。听闻来意,他头也不抬,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稳定得如同百年古钟:
“黑水峪?不去。那地方,有去无回。”
赵政未因这断然拒绝而气馁。他解下一直贴身携带的短剑,双手稳稳奉至老人面前:
“请老丈……看看这个。”
老秦头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目光落在剑格那玄鸟玉饰上,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下药锄,接过短剑,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冰凉温润的玉石,沿着玄鸟振翅的每一道纹路,久久不语。山风穿过他花白的发梢,带起细微的颤动。
“这是我一位……至为重要之人的随身之物。”赵政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微颤,“他可能被困在黑水峪。敌军觊觎他掌握的学识,称他为‘教授’。若不能及时寻回,他性命堪忧,而其所知秘辛若为敌所用,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老人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深深看了赵政一眼。那目光浑浊,却似能穿透皮囊,直见肺腑,掂量着每一分真伪与重量。
“后生,你身上煞气重,血光未散。此去……大凶,九死一生。”
“我知道。”赵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如对明镜,眼底是焚尽一切犹不悔的决绝,“但有些事,明知凶险万分,亦不可不为。正如老丈识得此剑玄鸟古纹,当知它并非凡俗之物,所护持牵连的……亦非一人之生死私情。”
老秦头沉默下去,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玄鸟玉饰,仿佛在读取镌刻其上的古老讯息。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的潮湿水汽和隐约的、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呜咽。良久,他将短剑递还,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随即缓缓站起身。佝偻了多年的背脊,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许,显露出旧日穿行险峰深谷的筋骨。
“三日后,卯时初刻,山神庙前等。”他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山岩般的决断,“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多余一物都是累赘。峪内的东西……外面的用不上。”
三日光阴,转瞬即过。
出发前夜,赵政将短剑用软布仔细缠裹,牢牢缚于腰间,与那枚温热的玉佩贴身而藏。陈启明亲自为他挑选了五名侦察连的好手,连同郑老幺,皆是山地作战的行家,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蛰伏的鹰隼,呼吸都带着丛林的气息。
“记住,”陈启明最后叮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字字千钧,“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目标情况,搜集情报,非到万不得已、退无可退,绝不可与敌正面接火。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队员性命为第一要务。这是命令!”
“是,参谋长。”赵政肃然敬礼,背脊挺直如枪。他明白陈启明的未尽之言——若吕成巽已遭不测,或救援代价远超承受,他必须做出最冷酷、也最符合大局的抉择。但他心中那点星火,早已燃成燎原之势,烧穿了理智与权衡的壁障,支撑着他必须走下去,走到尽头,看到结局。
卯时初刻,山神庙在乳白色的浓雾中只余一个模糊而颓败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老秦头已然等在长满青苔的庙门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上多了个小小的、编工细密的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他扫了一眼赵政和他身后六名精悍如豹、气息内敛的士兵,未发一言,甚至连眼神都未多做停留,转身便向西南方那莽莽苍苍、仿佛亘古未开的密林深处走去。
一行人如同滴入大海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与参天古木织就的屏障之后。脚下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达尺余的松软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吸走了所有足音。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幽邃高耸,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惨白的光斑,如同鬼眼般透过枝叶缝隙,吝啬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深度腐烂与湿土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怪异甜腥气味,偶尔传来不知名虫豸在腐叶下窸窣爬行的微响,或远处一声凄厉短促、不似凡鸟的尖啼,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阴森诡谲。
行至午间,周遭已完全陷入一种不分昼夜的昏冥。前方出现一片弥漫着淡紫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雾气沼泽,瘴疠之气扑面而来,带着甜腻的腐臭,吸入肺中便引起阵阵眩晕恶心。
“跟紧,一步不差,踩我脚印。”老秦头声音低沉,率先踏入那片看似无处落脚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泥淖。他手中的竹杖每一次精准点下,都落在坚实的草墩或潜藏水下的石块上,仿佛脚下这片死亡之地早在他心中绘有详图。
赵政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异常。就在经过一丛异常茂密、色泽妖艳如凝固鲜血的怪蕨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蕨类植物虬结的根部阴影里,似乎有一点不属于此地的、黯淡的金属反光。
他不动声色,借着侧身调整背负行囊的姿势,右脚尖极快、极轻地将那点反光之物拨入旁边黝黑的泥浆中掩盖,动作细微流畅得连紧跟在他身后、以警觉著称的郑老幺都未曾察觉。
那似乎……是一枚日式军服上常见的、制式铜纽扣,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磨损。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直坠冰窟。
老秦头的路线或许精准无误,但敌人,显然已经先一步在此地布下了眼睛,撒下了罗网。他们此行,恐怕从一开始,就已落在了对方的算计与监视之中。
他抬眼,望向雾气更浓、光线更暗的沼泽深处,那里是黑水峪真正的、不为人知的腹地,仿佛一张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幽暗之口,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赌上一切也要带回来的人,就在那兽口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