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流动的并非任何娱乐内容,而是他从公共信息中心那宝贵的一小时里,费尽心思筛选并下载下来的、关于联邦现役主流星舰聚变推进器基础理论与维护纲要的公开教材。
复杂的等离子体约束场公式、超导材料应力分布图、反应腔流场模拟数据……这些晦涩艰深的符号与图像,与周围嘈杂粗俗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嘿!书呆子!工程师阁下!”一个粗壮如铁塔、浑身散发浓烈酒气的身影摇摇晃晃靠近,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是同属“矿工号”引擎维护小组的工友,名叫巴克的维京裔壮汉。他脸颊通红,眼神浑浊,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染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某种自暴自弃的嘲弄,“整天对着这些天书看来看去,怎么,真做梦哪天能混进‘白领舱’,当上穿制服的技术官啊?醒醒吧,老弟!”
巴克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电子烟卷,烟雾呛人,他随意地朝天花板方向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意指那些生活在空间站上层、核心星域宜居星球、从事脑力或管理工作的所谓“上等人”。
“别白费劲了!像咱们这种签了‘长期定向服务协议’的,基因档案里就刻着‘体力劳动优化’,脑子再好使,上限也就是个四级技工,顶天了!那些真正的工程师位置,那些能接触到最新‘玩具’的岗位,是留给‘他们’的!”他加重了“他们”的读音,充满了混杂着羡慕、嫉妒与认命的复杂情绪,“那些出生在‘花园星球’,从小接受神经强化教育,有完整公民权和人脉网的家伙!我们?呵,不过是这艘破船上的螺丝钉,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赵政从光屏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巴克因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
“看看而已,不犯法。”
“看个屁!有屁用!”巴克嗤笑一声,仰头灌下大半杯浑浊液体,重重将杯子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知道为什么咱们‘矿工号’,还有整个第七舰队,用的都是这些老掉牙的‘大力神-III’型聚变堆吗?因为它皮实!耐操!坏了随便找个像你我这样的技工,用最基础的工具就能拆开修个七七八八!便宜,稳定,这就是咱们的价值!”
他的声音因激动拔高,引得附近几个同样醉醺醺的矿工投来麻木或附和的目光。
“最新的‘星流-VIII’系列,听说过吗?妈的,那才叫引擎!听说能在小行星带里跳芭蕾舞!微秒级的向量调节,效率是‘大力神’的五倍!安静得像他妈的幽灵!”巴克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向往,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但那玩意儿,是‘联邦中央舰队’的宝贝,是那几个顶级财阀私人安保部队的标配,是‘探索者协会’那帮精英疯子才玩得起的玩具!我们?呸!能摸着这些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就已经是‘拓荒者’老爷们开恩了!”
技术弃民。
赵政脑海中,灵魂烙印时接收到的关于这时代社会结构的冰冷描述,此刻有了无比具体而残酷的注脚。
最前沿的科技——基因层面的优化编辑、无缝神经接驳与意识上传、反物质能源的小型化应用、基于量子纠缠的超光速通讯原型——被严密封锁在联邦最核心的精英圈层与军方绝密项目之中。
像“拓荒者”这样的巨型私营实体,使用的往往是已经完成民用化、甚至即将被新一代技术淘汰的“成熟”体系。而像他们这些处于生产链条最末端的合同工,所能接触和摆弄的,更是这些“成熟”技术里最为粗糙、坚固、易于维护的部分,如同被投喂了科技树庞大根系中最末梢、最无味的纤维。
“再看看那边。”
巴克醉眼朦胧地扭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休息区另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
那里或坐或蹲着几个身影,同样穿着灰色工装,但肤色更深,面容轮廓带着明显的异星特征,他们沉默地聚在一起,与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眼神空洞或戒备。
“‘尘埃星球’来的。‘拉格朗日-III’?还是‘破碎带’那边?记不清了。连联邦的临时居住权都没捞到,干最脏最累、辐射最高的活,拿的信用点还不到咱们的一半。死了?尸体往太空一扔,或者塞进回收炉,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他们家里那些还在‘尘埃’上挣扎的亲人,能收到抚恤金?做梦吧!我们好歹还算在系统里有编号的‘人’,他们……嘿,在某些老爷眼里,恐怕跟会走动的采矿机器人没多大区别。”
巴克的话语,如同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剖开了这标榜高度文明、科技昌明的时代,那光鲜亮丽表皮之下,早已化脓溃烂、根深蒂固的阶层固化与出身歧视。
种族与地缘,依旧是划分“人”的价值与权利的、最为直观和残酷的标尺。那些来自未被完全接纳的边缘殖民星、资源早已枯竭的废弃星球(被轻蔑地统称为“尘埃星球”)的移民及其后代,在这看似进步的社会结构中,处于比他们这些“正式合同工”更加卑微、更加无望的底层深渊。
赵政沉默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巴克的醉话粗粝而悲观,却如同镜子,映照出这时代冰冷的结构性现实。他想起灵魂烙印时感受到的那种弥漫于精神层面的、无孔不入的集体性空虚与焦虑,此刻似乎找到了更深层、更坚实的土壤——那不仅仅是信息过载或意义消解带来的精神危机,更是源于这种深植于社会基因中的、绝大多数个体难以凭自身努力跨越的结构性绝望与机会剥夺。
科技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普遍解放与阶级弥合,反而在某种层面上,以更精细、更系统的方式,固化并加剧了不平等。知识被垄断,上升通道被预设的基因标签与社会信用体系把持,底层劳动者被束缚在特定的技术层级和地理空间内,循环往复。
“认命吧,小子。”
巴克似乎说累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赵政肩膀,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龇牙咧嘴,“趁着还年轻,多攒几个信用点。等年限差不多了,或者运气好没死在哪个矿坑里,找个差不多的女人,在像‘铁砧’这样的中转站,买或者租个鸽子笼一样的小隔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整天想那些够不着的星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说完,巴克摇摇晃晃站起身,打着酒嗝,蹒跚地融入那片喧嚣的、寻求短暂麻痹的人群中,背影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
赵政的目光从巴克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自己私密光屏上那些代表着更高层级知识体系与技术权力的复杂图表与公式。
认命?
这两个字,从未存在于他灵魂的词典之中。在赵国为质、朝不保夕时没有;在初登秦王位、内外交困时没有,在面对六国合纵、山河飘摇时更没有。每一次,他都把绝境视为棋盘,将阻力视为磨刀石,将不可能变为脚下的基石。
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种规则。敌人不再是具体的国家与军队,而是无形的信用体系、权限壁垒、科技鸿沟与固化的社会结构。战场,从广袤的土地变成了数据网络、星舰船舱、资源分配与人心向背。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不仅仅是信用点,更是这时代硬通货的知识、技术认证、人脉节点,以及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够打破常规的非常规力量。
几天后,一个意料之外、却又似乎隐含着必然性的“机会”,伴随着高风险与高回报,如同宇宙深空的暗流,悄然涌动至他面前。
“矿工号”接到一项来自“拓荒者”集团勘探指挥部的紧急跨部门协作任务。
一支隶属于集团核心、装备精良的深层勘探先遣小队,在潜入一颗代号“幽灵-7”的、具有异常高重力与周期性超强磁暴的特殊小行星进行稀有矿物勘探时,其搭乘的、技术等级较高的“开拓者V型”多功能登陆艇,主推进器于降落过程中突发故障完全熄火,被困在了星球表面。
由于“幽灵-7”极端的环境干扰(强重力导致大型船只难以机动,周期性磁暴严重扰乱通讯与导航),常规的大型救援舰船无法安全靠近实施拖拽。
指挥部决定,紧急抽调一支精干的技术抢修小组,乘坐特制的、加装了额外电磁屏蔽与强化姿态控制的小型工程穿梭机,冒险强行突入“幽灵-7”近地轨道,伺机降落,携带关键备用部件进行现场抢修,以恢复登陆艇的最低自主航行能力,使其能自行脱离强重力井。
“开拓者V型”的推进器技术,远超“矿工号”日常维护的“大力神”系列,涉及更精密的等离子体调控和材料科技。此次救援任务风险评级极高,因此,任务发布的特别津贴和事后奖励丰厚得令人咋舌,足以让一个普通三级技工在“铁砧”这样的地方获得相当于数年收入的信用点,甚至可能附带一次权限评级提升的优先考核机会。
然而,与高回报相匹配的,是极高的伤亡概率预期。
任务公告下方,报名者寥寥,大多数人只是在酒吧里将其作为又一个“集团不把人当人”的谈资,摇头叹息,却无人敢于真正将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赵政几乎是第一时间,在任务公告发布的同一标准时内,找到了当值的工头。
“你?”工头雷克抬起眼皮,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抽动,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在赵政身上来回刮了几遍,“我知道你对付‘大力神’那些老家伙有一套,手稳,脑子也快。但是‘开拓者V型’?那玩意儿跟‘大力神’根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设计思路、控制系统、故障诊断逻辑都他妈是两回事!这次任务不是修个漏油的管道那么简单,是要在那种鬼地方,把一台几乎要散架的精密机器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而且……”
“我研究过‘开拓者’系列的基础技术白皮书和公开的维护案例库。”
赵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核心的等离子约束原理与能量转换路径,与‘大力神’有共通的物理基础。故障排查的逻辑树,底层是相通的。我需要这次任务的权限临时提升,以及任务完成后的信用点与评级机会。”
雷克盯着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复杂地变换着。似乎在衡量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让人看不透的新人,究竟是自信到狂妄的疯子,还是真的身怀绝技的潜龙。
最终,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抱着一种“反正也没别人敢去,死了也不亏”的赌徒心态。
“妈的!行!算你一个!”雷克的声音粗嘎,“我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小子,我可提醒你,上了那艘穿梭机,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是扔进‘幽灵’那个绞肉机里的赌注!死了,残了,可别他妈回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硬,心也野!”
“海文”空间站,跨领域项目研讨会。
吕成巽立在流转的光幕前,身形清癯,却自有一段松竹般的骨相。素净的研究服衬得他肤色如冷玉,面容轮廓被光影雕琢得明晰而克制。声音清冽平稳,字字如珠,将艰深的物理法则与古物脆弱的呼吸糅合得浑然一体。
光幕中,千年尘垢正从丝绸纤维上被无形声波温柔剥离。微观影像下,濒临枯朽的经纬仿佛被唤醒了沉睡的记忆,褪去污浊,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命原初的柔韧光泽。他凝神讲解时,眼睫微垂,眸色沉静如古井深潭,既映着理性的数据流,又似蕴着某种跨越时光的、悲悯的洞见。
“……因此我们认为,在精确控制频率与强度的前提下,特定声波振动技术对脆弱有机质文物的无损清洁与微观结构加固,具有显著潜力与独特优势。”吕成巽结束陈述,微微躬身。
台下响起礼节性掌声。李主任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而远程连接那端,“先锋声学实验室”的代表——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技术主管——神情却严肃得多。
“吕研究员,感谢报告。”技术主管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电子化的微哑,“数据很漂亮。我们实验室对这项技术的潜在应用很感兴趣,尤其是在传统手段无法触及的精密仪器内部敏感元件维护上。”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报告中提到的‘频率精准共鸣’模型,理论基础似乎借鉴了部分……古地球东方哲学概念?‘阴阳调和’、‘共振共生’?”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质疑,像在掂量某种未经严格科学验证的玄学。
会场静了一瞬。几位保守派委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吕成巽面色未变,心头却微微一沉。他知道这会是个争议点。在这个崇尚量化数据与实证科学的时代,任何与“传统文化”、“哲学思辨”沾边的东西,都容易被贴上“不严谨”的标签。
“主管先生,”他平稳回应,“您所说的‘古地球哲学概念’,本质上是对自然界普遍存在的动态平衡与相互作用规律的一种描述归纳。我们的模型建立在严格的数学推导与物理实验数据基础上。所谓的‘共鸣’,指的是特定条件下能量传递效率最大化的物理状态。我们只是借用古老智慧,为现代技术问题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更优的解决思路,其核心依然符合科学规范。”
他调出一组复杂数学公式与能量分布模拟图:“请看,这是我们模型的数学核心,完全基于波动理论与材料力学……”
一场原本聚焦技术应用的讨论,悄然转向科学与传统、不同思维范式间的碰撞。吕成巽敏锐察觉到,那位技术主管表面质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真切的好奇与思索。
研讨会结束后,李主任私下对吕成巽说:“成巽,应对得不错。‘拓荒者’那边姿态虽高,但他们确实遇到了技术瓶颈。你的思路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过,要让他们真正重视并投入资源,还需要更硬的成果。”
吕成巽点头。他明白这不仅是技术之争,更是话语权之争。
在这个时代,来自“边缘”领域(如文化遗产保护)的研究者,想要获得核心工业领域的认可,难度极大。性别倒非显性问题,但这学术领域的“性别”偏见依然存在——他所处的领域,被认为是更“柔性”、更“辅助性”的,缺乏硬核科技的“阳刚”之气。
回到宿舍,倦意隐隐浮起。推动项目的过程中,他不仅要面对技术难题,还要应对这些无形的壁垒与偏见。他打开信息环,再次尝试搜索“赵政”——
结果依旧空白。
那份寄往“先锋声学实验室”的技术说明,也石沉大海,不知是否真能跨越层层阻碍,递到可能存在的、那个人的视线里。
有时他站在观景台,看隶属于不同企业、部门的舰船在星空间穿梭。每一艘船,都可能是一个信息孤岛。这个时代,连接看似无处不在,真正的沟通与理解,却比以往任何世代都更艰难。
政,你是否也困在类似的孤岛上?
前往“幽灵”星的穿梭机,像片在狂暴海洋中颠簸的叶子。
强烈磁暴干扰所有电子设备,舷窗外是扭曲光线与闪烁的警报红光。飞行员咬牙咒骂着稳控方向。赵政和另外两名被高额津贴吸引来的技术员(一个老油条,一个沉默的年轻人)紧抓固定带,承受剧烈颠簸与过载。
“妈的!稳住!”老油条脸色惨白。
赵政闭着眼,似在养神,大脑却飞速运转。他在脑中反复勾勒“开拓者V型”引擎结构图,推演可能故障点。强磁环境……重力异常……最可能出问题的,是精密电子控制单元和燃料注入系统。
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后,穿梭机终于有惊无险降落在“幽灵”星表面。暗红色天空下,巨大而不规则的小行星碎片悬浮近地轨道,重力是标准值的1.8倍,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
被困的先遣队登陆艇歪斜停在撞击坑边缘。赵政等人穿笨重防护服,带工具备件,艰难靠近。
故障排查果如赵政所料:ECU因强磁暴部分烧毁,燃料注入阀也因异常重力导致的金属疲劳卡死。老油条看着复杂线路板直挠头,年轻人则手足无措。
赵政没理会他们,直接上手。动作快得惊人,拆卸、检测、更换损坏元件、清理阀门……每一步都精准利落,仿佛对这先进登陆艇的引擎了如指掌。他甚至在没有专用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凭借对电流与振动的细微感知,找到另一处潜在的、尚未完全失效的线路虚接点,并进行了加固。
另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到三小时,故障排除。引擎成功点火,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先遣队队长——一个神色冷峻的军官——透过防护面罩看了赵政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但赵政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少了一丝对普通合同工的轻视,多了一分认可。
返程穿梭机上,气氛轻松许多。老油条凑过来递给他一支合成营养剂:“兄弟,厉害!在哪学的这手?不像‘矿工号’上能练出来的。”
赵政接过,淡淡道:“自己琢磨的。”
老油条讪笑,没再问。
赵政看向舷窗外逐渐远离的荒凉星球,心中并无太多喜悦。这次任务让他获得了远超普通任务的信用点,或许还能在“拓荒者”内部技术档案里留个不错记录。但这远远不够。
他接触到了更先进的“开拓者V型”引擎,对时代科技前沿有了更直观认识,也越发渴望相关知识权限。同时,他也看清了“拓荒者”内部,核心部门与边缘运输舰队之间巨大的资源技术差距。
壁垒,无处不在。
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无论环境多恶劣,规则多严苛,真正的能力,永远是藏不住的锋芒。
他需要更多机会,更快向上攀爬。直到有一天,能拥有足够力量,洞穿这层层叠叠的信息迷雾,找到那个他跨越时空也要追寻的人。
穿梭机冲破“幽灵”星大气层,重新驶入宁静星空。赵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阿巽沉俊的眉眼。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