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很快又舒展地笑了起来。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就是让她来解决自己的心魔的。
炼气初期,够用了。
她这才深深凝视着刘三妹,用饱含感情的语调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那语气柔得能掐得水,表情饱满得……仿佛刘三妹看过的戏曲《二十四孝》里,为母卧冰求鲤的孝子王祥走到了现实中!
反常得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惊疑不定地骂道:“犯什么疯病了这是?!”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刘三妹语气又弱回去一些,带着点后怕又逞强的表情,支吾着:“……不就是昨儿带你出去长了回见识?瞧你那熊样儿……”
周曼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妈昨天带我长什么见识了?”
“你脑子睡懵了?”刘三妹像有心事,不耐烦地把围裙兜手给她扔过去:“做饭去,话这么多干嘛?”
周曼抬手轻巧地接住了围裙,入手是极为粗糙的老土布质料。她忍不住低头望一眼自己身上的着装,依旧是那件打了多处补丁,洗得发白的老蓝布衣裳。
再打量一眼正往外走的刘三妹的背影,这人穿的却是件玉兰花的苏绣衬衫。
——当年她嫁进曾家时,为了向公婆表达加入曾家这个无产阶级家庭的决心,把自己所有的“资本家衣服”都改了尺寸、款式,送给了刘三妹。
这件苏绣衬衫就是她的一件旗袍改的。
她眉头微皱,忽又笑眯眯地冲刘三妹的背影大声嚷嚷:“妈,你穿这么漂亮,简直比我这个当媳妇的还像资本家的娇花。你瞧瞧我,一件老蓝布衣裳一穿就是七年,是不是比你还像贫下中农啊?”
吓得刘三妹连跑带跳,回来捂她的嘴,低声咆哮:“你是比人民政府还能呢?随随便便就把我一个贫下中农的成分,改成资本家!你是不是成心气我?!”
当然是。
可她嘴上还在安慰她:“妈,你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你穿这样是应该的,绝对不是在穿资本主义的毒草。”
说得极为有道理。
可“毒草”两个字还是让刘三妹满心不踏实,干脆回房去换粗布衣裳去了。
周曼呢?她也打算换衣服。
只有弱者才需要向强者表决心,这表决心的老蓝布衣服,她是绝对不会再穿的。
她从自己那口陪嫁的樟木箱子里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破衣服里,找出件碎花布拉吉。
这裙子布料普通,款式也不出挑,她当初也就没把它送出去。
但它胜在素雅。
她换上之后,对镜一照,立时有了几分大学刚毕业时的洋气劲儿。
当年,她也曾是穿着最漂亮的布拉吉,踩着圆头小羊皮的红鞋子,抱着书本走过时,能引来不少人驻足张望的新新女性。
就算是嫉妒她的人,也只能冷哼一句“漂亮有什么用?资本家的出身,够她喝一壶的”。
她像拿什么脏东西一样,用两根手指勉强地拈着换下的那件老蓝布衣裳,就往灶房而去。
刚出门,就撞上了换回一身棕色土布衣服的刘三妹。
刘三妹把她从脚往头打量了一番,突然惊觉自己被耍了:“好啊,你让我回去换丑衣服见人,你自己倒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张扬,你什么意思你?!”
周曼颇有几分无辜:“我什么时候让你换衣服了?我不是还表扬你穿得好看了吗?”
“至于布拉吉,”她十分坦荡,“国家不是正在开展与苏国的友好邦交吗?这种衣服是苏国卫国战争女英雄卓娅穿过的,我这是在响应政府号召,以向英雄致敬的方式,为两国邦交献上自己的微薄力量。”
说着,她还唱起来了,是豫剧的词儿:“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
听得刘三妹目瞪口呆,这才想起来她这能说会唱的媳妇还是个文化人儿。
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儿。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这媳妇是在干嘛了,气得叉腰就骂:“好啊,我平时跟你讲‘出嫁从夫’,讲‘男人就是女人的天’,你就专门跟我唱反调,不是讲女英雄,就是讲女子都比儿男强,你这是要造我的反呐?”
周曼也不跟她纠缠,笑了笑,直接去了灶间,把手里那件象征“过去的自我”的老蓝布衣裳,利索地扔进了灶火里。
这下可把跟在她屁股后头,不依不饶地讨要说法的刘三妹,给心疼坏了!
她冲过去差点用手从火里抢衣服,却被过高的温度给燎了回来。
转头急骂:“你这是作死,好好的衣服拿去烧?!多打几个补丁,以后苗苗都能穿的!”
呵,红兵和红国,年年都有新衣服穿。就这么件破衣服,她居然还要她留给苗苗当传家宝?
周曼捡起放在灶台脚边的磨刀石,狠狠地砸向……锁着腊肉香肠这些好吃食的橱柜!
尖锐的金石相击之声后,锁头和磨刀石齐齐烂成了两截。
这份儿狠厉,把刘三妹吓得一股凉意,直从尾椎骨往脑门蹿!
这还是她那个天天摆着一张苦瓜脸,遇事只会懦弱地捂脸哭的儿媳妇吗?
她下意识地就边往外跑,边开始往周曼身上泼脏水:“救……救命啊,曾家的小媳妇儿要杀她公婆了……”
可人还没跑出屋门口,周曼又无辜地开口说话了:“妈,我这是在孝顺你。”
刘三妹:?!
周曼理直气壮:“我这个人呀,就喜欢重女轻男。可您不是重男轻女吗?我仔细琢磨了下,您是女性,又是我公婆,我得尊重你的意愿和观念啊。”
“以后,咱们家里就实行一家两制,两种观念并行,和平共处(1)。好吃食呢,就归我和苗苗了,您呢,就照着‘女人不能上饭桌’的老传统,在灶边吃点儿野菜馍馍好了。”
她顺手把橱柜里冷硬得,能给牙齿刻全口牙膜的野菜馍馍,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刘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