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儿子干完红薯粥,刘三妹脸上的笑意实在多了。她又望向周曼面前完全没动过的粥,讶异地问:“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
特别大度地说:“没事儿,不吃就不吃。”
接着,神神秘秘地跑去端来碗黑漆漆的水。
刘三妹压低声音,跟儿子儿媳说:“我仔细想过了,咱家里这矛盾的根儿啊,就在男孙上头。说起来也怪我,以你们两口子的年纪,完全有能力要二胎、三胎的,现在只不过是头胎失败了,你们都还没着急呢,我个老婆子着什么急啊。”
说着,把那碗黑漆漆的水端到周曼面前:“这是我花了三块钱的大价钱,从神婆那里求的生子符符水。你喝了它,咱们慢慢生。”
在这年月,一块钱都够买斤猪肉了,更何况是三块钱。
曾友良顿时有点被他妈感动到了,毕竟这是他结婚以来,头一遭母亲肯放下身段跟他媳妇和解。
但他又十分尴尬:“妈,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这种事该来它自己就会来,不来,再怎么整也没用。”
刘三妹却不信邪:“你试都不试,怎么知道菩萨就不行?”
一番话说得周曼心头火直冒。
她望了眼被老虔婆说成是“失败的头胎”的苗苗,那傲娇的小人儿早难过地垂下了眼帘。
她有些心痛,望向刘三妹的眼神也跟着寒凉起来:“合着苗苗不是男孩儿,就没资格给你当孙子是吧?那行啊,我明天就去给苗苗改姓,让她跟着我姓周,不沾你们曾家的光!”
刘三妹失声咆哮:“周曼你敢!”
吼完,又想起自己回回都在儿媳的伶牙俐齿下战败的败绩,赶紧深吸一口气,跟儿子解释道:“老大,刚刚是妈没说明白,不管你们生男生女,那都是我的好孙孙。”
“只不过,自古以来儿女双全是福气,妈就是希望你们能再生个男娃,给咱家凑一个‘好’字。以后就是苗苗被欺负了,也能有个弟弟替她出头……”
周曼终于忍不住了:“是替她把所有人的关爱都分走,替她继承家里的所有家产,替她读书,替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吧?她就只需要伺候弟弟、照顾弟弟,等到她能结婚了,就把自己变成一笔彩礼钱,给弟弟娶媳妇盖房子!”
“刘三妹,你要重男轻女是你的事,我的闺女不是生出来让你糟践的!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再生了,这辈子我就只要苗苗一个孩子就够了!我闺女我就乐意宠她,我就乐意让她享受父母完完整整的爱,让她感受到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关怀。”
她掷地有声:“我要她从这份血缘里得到足够多的底气和自豪,要她纯粹放肆,要她阳光灿烂,要她充满幸福感和安全感地活着!你们这一代的腐朽思想,就烂在你们脑子里就可以了!”
一席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在院子里的曾有牛都给惊着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来替他妈讨公道。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才走到门口,就被他哥曾友良给瞪出去了。
苗苗也讶异地合不拢口。
先于思考产生的,是汇聚到心脏里的融融暖意。即使她下意识地,对母亲思想上的转变感到不敢置信,她还是昂起小小的脑袋,幸福地喊了声:“妈妈……”
最受震撼的,是曾友良。
他成长于这片被腐朽思想侵噬的黄土地,自己是重男轻女的既得利益者,但也因这旧思想,在苗苗出生后,饱尝母亲偏心生了红兵红国那对双胞胎的二弟那房的苦。
可受到更多偏爱的二弟,并没活得更有滋味。相反,因着母亲的纵容,他长成了全队闻名的……懒汉。要不是有个当队长的哥哥,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这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到底有什么用?除了让男人在享受更多权益的同时,激化家庭内部矛盾,让所有家庭都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外,它还能干什么?
可这种话想想就算了,现在这种环境,谁敢说出来?
那不等着被口水沫子淹死吗?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周曼说出来了。她说得大义凛然,还不惮要把那番话变成现实。
他想过的,他不敢想的,她全敢做!
她……比他勇敢……
她敢去尝试新的,有可能让整个家庭都沐浴在幸福中的生活方式。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秀的?
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媳妇。在此同时,还得把他妈强拽出去,以免又是一场家庭内乱。
刘三妹这么多年都在搞重男轻女,突然被媳妇这么一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否定掉了。
她差点冲过去找她拼命!
可她才蹦了两蹦,就被儿子拖到院子里去了。
怒气绝不是1+1=2。
昨天被冤枉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被新的怒火升级成了龙卷风。
她大声叫嚣:“周曼,我咒你天天被雷劈!你个砍脑壳的,挨千刀的!地藏菩萨总有一天会收了你!”
看她气得那么狠,周曼笑开了,远远地用口型告诉她:骂多点,让你儿子多见识见识你的丑恶嘴脸。
生怕她看不清楚,她还体贴地讲了两遍。
看着刘三妹气得快嗝屁的样儿,她别过脸。
呼,又出了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