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站在原地,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起伏着。手臂和小腿传来阵阵酸痛,但心底却有坚实的热流在涌动。
她看着安立行仰头喝水的背影,夕阳在那头利落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暗金。
“谢谢安教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安立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何煦慢慢解下绑手带,仔细卷好,抱在怀里。她转身离开训练场时,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沉。
在她身后,安立行放下水壶,目光落在何煦逐渐远去的背影上,嘴角轻微向上弯了弯。
还不赖,何煦。
何煦离开训练场时,夕阳已完全沉入神山的轮廓之后,基地落入夜晚中。
她没有回宿舍,正如安立行建议那样,她决定绕路走向图书馆。绑手带被她仔细卷好收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训练后温热的体温。
图书馆在夜晚显得更加安静。灯光比宿舍区明亮些,但也只是勉强够看清书脊上的字。
这个时间,馆内人很少,只有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埋头抄写什么的技术员,和坐在借阅台后打瞌睡的管理员。
不是何煦见过面的老吴,另外一个面生的管理员。
看见何煦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是自己人。
何煦走进书架,抽出安立行指定的那两本书。
《基础人体结构》的封面已经磨损,《运动神经反射》的边角甚至有些卷曲。她将它们抱在怀里,目光却扫向四周。
老杜不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何煦脚步未停,假意随意浏览,走向存放基地早期基建档案和城市历史杂记的区域。
这里更偏僻,书架更高大,灯光也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她在两排高大的书架间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本硬壳旧地图集的脊背。
身后传来整理书籍的窸窣声。
“进展如何?”老杜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何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地图集上某条早已不存在的公路标记上,这条路本是黎明基地通往城南的主公路。
“已完全布下。”她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我这边,动物眼睛正在适应基地的光线和节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日常巡逻规律、主要通道的监控盲点,一周内可以初步绘出草图。我的芝麻很聪明,它知道该带它的朋友去哪里看。”
“路线图呢?”老杜的声音更轻了,伴随着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寻常的检查书本是否破损。
何煦的手指在地图集的脊背上轻轻划过:“西侧废弃货仓到围墙排水口那条线,煤球昨晚走通了,但需要清理几处新堆积的瓦砾。
北边的巡逻队在维修厂附近新增了一个临时岗哨,时间不固定。东边的监控升级了红外感应,普通老鼠过不去,得用麻雀从高空绕。”
“嗯。”老杜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何煦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气音。“老吴那边嘴巴已经松动了,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正在慢慢回想。”
“好,不急。”
何煦的目光依旧停在地图集上,观察着基地所处的位置,以及这个城区具体在哪里。
之前何煦通过芝麻它们了解在黎明基地的北部是神山。现在根据地图所展示,她所处在的一整个区域都被神山包围。
连绵不绝的山脉围成一个圈,里面坐落于属于人类的聚集地。
何煦左看右看,仔细翻阅地图集愣是没有找到自己所处的区域叫什么。
她不禁对老杜发问:“杜老师,我们所处的地方叫什么?地图上为什么没有标注?”
“什么名字?”老杜疑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地图上不会有具体名字,我们所在的区域只有一个代号。”
何煦的手指在地图集的封皮上停住,指尖能感觉到皮革纹理下,纸张因为潮湿而微微凸起的痕迹。
她的心跳平稳,但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老杜接下来的话上。
何煦想,老杜之后的话会颠覆以往的猜想。
老杜娓娓道来:“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在之前被中央政府叫做DT—7,隶属于官方的第七工业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靠着神山,又是在山脉环抱的盆地里,有些人管它叫神佑之地,听听是不是还行。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因为早年开矿和重度污染,大家都叫它——废炉。”
废炉。
何煦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难怪土壤检测问题那么多,重金属残留,盐碱化……
原来根子在这里。
“神山一直是这样吗?围着DT—7?”何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山脉连绵的轮廓线上。那圈山脉画得十分粗重,几乎将中间的盆地完全封闭。
“一直如此。”老杜肯定道,“天然的地理屏障。末世初期,很多人往山里逃,以为能躲开天灾。但神山并没那么简单。
神山的森林虽然不抵制逃难者的进入,但也不是所有能从中出来,就好像有意识地筛选人类一样。最后从神山里逃出进入DT—7避难的,不过寥寥千万人。”
“那么大的国家,最后只剩下这么点人。即使这样,我们依旧在发生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