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循心中一震。这是中医的“经络瘀阻”理论,但老妪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甚至没触诊。
“敢问前辈,该如何通络?”他诚心请教。
老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奇怪的器物。许久,她才说:“取针来。”
茯苓立刻捧来一个皮囊。老妪从里面抽出三根银针——比现代针灸针粗,针身泛着幽光。
“你要做什么?”林循下意识问。
“以针导气,以气通络。”老妪简单道,“扶她侧卧,露出小腿内侧。”
林循犹豫了。在没有无菌条件下针刺开放伤口附近,感染风险极高。但看着老妪平静的眼神,再看看昏迷的姬素问……
他咬了咬牙:“请让我消毒。”
“消毒?”
“用酒精擦拭针具和皮肤。”林循取出酒精棉片,“防止……秽气入体。”
老妪挑了挑眉,没反对。
林循仔细擦拭了三根银针,又消毒了针刺区域的皮肤。老妪全程看着,眼神若有所思。
消毒完毕,老妪执针。
她下针的手法快得林循几乎没看清。第一针落在足三里穴——胫骨外侧,膝盖下方三寸。第二针落在三阴交——内踝尖上三寸。第三针……
第三针落在了伤口上方半寸处,一个林循不认识的穴位。
针入的瞬间,姬素问的身体轻轻一颤。
6
接下来的事,超出了林循的医学认知。
老妪的手指没有捻转提插,只是虚悬在针尾上方。但林循看见——他确定自己看见了——针身在微微震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动。
而且三根针的震颤频率不同,形成某种奇特的共振。更诡异的是,姬素问伤腿的肿胀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像有水流在皮下移动。
“这是……”林循喃喃。
“气至有效。”老妪淡淡道,“经络不通,气血不达,伤口如何愈合?骨何以续?”
她说话间,姬素问的呼吸突然变得深长了一些。
苍术立刻上前诊脉,眼中闪过惊喜:“脉象转强了!”
老妪这才收手。三根银针停止震颤,被她依次拔出。针孔处没有出血,只有极细小的红点。
“现在可以正骨了。”她看向林循,“你来还是我来?”
林循深吸一口气:“我来。但需要前辈指导。”
这是妥协,也是学习的机会。
老妪点头:“苍术,固定上身。柴胡,握持大腿。林先生,你握小腿远端,我说方向,你施力。”
众人各就各位。林循握住姬素问的脚踝,手心全是汗。
“先沿轴线牵引。”老妪的声音平稳,“慢,稳,感觉到阻力时停。”
林循照做。他感觉到断端在肌肉的包裹下移动,伴随着细微的骨摩擦感。苍术和柴胡配合着对抗牵引力,保持身体稳定。
“现在,向内旋转十五度……停。再向前成角……好,慢慢回位。”
林循全神贯注。他能通过手感判断复位的情况——当“咔嚓”一声轻响传来,断端滑回原位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夹板。”老妪吩咐。
林循重新上夹板,这次固定得更牢固。完成后,他再次检查伤肢血运——趾端温暖,颜色正常。
“可以了。”他直起身,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老妪走到榻边,再次悬手感应。片刻后,她点点头:“气已通,血已行。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她转身看向林循,那双黑玉般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人心里去。
“林先生。”老妪缓缓道,“你救了素问,灵枢门承你的情。但你这一身医术、器具、乃至言语举止,皆与世不同。在弄清楚你的来历之前——”
她顿了顿。
“你需暂居谷中,不得外出。”
7
这是软禁。
林循听懂了,但他没有选择。外面是陌生的战国世界,他连语言都还没完全适应。留在这里,至少安全,而且……有机会接触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学。
“我明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讲。”
“姬姑娘的伤势需要定期换药观察,我必须参与。”
老妪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可能是个笑容,也可能不是。
“准。”她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茯苓,给林先生安排住处。苍术,你去准备汤药。”
众人领命。
老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屋里只剩下林循、昏迷的姬素问,还有几个年轻弟子。
茯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先生,你刚才用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茯苓。”苍术皱眉,“不得无礼。”
“无妨。”林循从急救包里取出几样东西:止血钳、持针器、无菌纱布,“这些都是医疗器具,要保证洁净才能用。”
茯苓小心翼翼接过止血钳,对着灯光细看:“这做工……绝非铜铁,是何材质?”
“不锈钢。”林循说完就后悔了——这个时代哪有不锈钢?
果然,茯苓一脸茫然:“不……锈……钢?”
“就是一种不会生锈的金属。”林循含糊过去。
苍术却拿起持针器,仔细端详其结构:“此物设计精巧,持针稳定,省力省手。是你所创?”
“算是吧。”林循没法解释这是两千年工艺进化的结果。
正说着,榻上的姬素问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众人立刻围过去。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起初涣散,逐渐聚焦。她先看见苍术,嘴唇动了动:“大师兄……”
然后她看见了林循。
四目相对的瞬间,姬素问的眼神变得复杂。她记得这张脸,记得那场诡异的坠落,记得针线穿皮肉的触感,也记得昏迷前最后的对话。
“你……”她声音沙哑,“还在。”
“我在。”林循蹲下身,与她平视,“感觉怎么样?腿疼吗?”
姬素问试图移动伤腿,立刻痛得蹙眉。但她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尚可。”
她看着林循,又看向周围熟悉的木屋、熟悉的师兄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腿上的夹板和纱布上。
“你救了我。”她说。
“医者本分。”
姬素问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她的指尖有些颤抖,但还是轻轻碰了碰林循手腕上的青色纹身。
“此物……”她低声问,“是何?”
林循低头。纹身在油灯下泛着微光,那些流转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醒来时就有了。”
姬素问的手指没有收回。她抚过纹路的边缘,眼神越来越深。
“我昏迷时……做了个梦。”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梦见一条大河,无穷无尽地循环流淌。河边站着许多人,有男有女,皆执医书。而你在河中央……”
她顿了顿。
“你在河中央,将所有医书收拢合一。”
林循心脏狂跳。
姬素问收回手,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林循。”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林循答不上来。
他只是看着手腕上的纹身,看着纹路中隐约浮现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倒计时:
【71天23小时12分】
还有时间。
他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要治好姬素问,要弄清楚这个“医道轮回系统”到底是什么。
更要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战国时代的月亮正悬在灵枢谷上空。
清冷,古老,照着一个迷失在时间里的医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