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苍术喝道。
“等等。”师叔祖抬起手,“让他继续。”
血珠从切口渗出。林循拿起准备好的猪肠衣——他已经在两端做了简单的插管——一端小心地插入兔耳边缘的血管,另一端用线扎紧。
肠衣很快开始鼓胀,变成暗红色。
“看到了吗?”林循指着那截肠衣,“血在往里流。因为耳缘这里的血管压力比较高,血会顺着管道向前。”
他松开扎紧的那端。
暗红色的血液喷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人群中响起惊呼。
林循迅速按住伤口止血,同时解释:“这就是动脉血,压力高,喷涌而出。如果我在颈部或者其他大血管做同样的演示——”
“不必了。”师叔祖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老身看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林循面前,低头看着那截染血的肠衣,又看看兔子耳朵上的切口。
“此血……确是从心脏泵出?”
“是的。”林循擦擦手,“心脏收缩产生压力,推动血液流向全身。血液在毛细血管网完成交换后,压力降低,再通过静脉流回心脏。”
他指着兔子另一侧的耳朵:“如果我在静脉上做同样的操作,血会缓慢渗出,不会喷射。”
师叔祖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是世界观被冲击的表情。苍术眉头紧锁,显然在艰难地消化这个新理论。茯苓则兴奋地记录着什么。
而姬素问——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5
演示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循把兔子交给茯苓照顾,自己收拾器具。一抬头,发现姬素问还在原地。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低着头,长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姬姑娘?”林循走过去。
她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循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
“你说血是循环的。”她轻声说,“那气呢?营气、卫气、宗气、元气……这些《内经》里的‘气’,又是什么?”
林循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我觉得,‘气’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系列生理功能的统称。”他斟酌着用词,“比如‘营气’——行于脉中,营养全身——可能就是血液携带的营养物质和氧气。”
“那‘卫气’呢?行于脉外,护卫肌表?”
“可能是免疫系统。是身体抵御外邪——就是病原微生物——的能力。”
“病原……微物?”
“就是你看不见的、极小的、会导致疾病的‘虫子’。”林循说,“比如让你伤口化脓的,就是一种叫‘细菌’的微生物。”
姬素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的理论……”她缓缓说,“荒诞,离经叛道,甚至有些……骇人听闻。”
林循苦笑:“我知道。”
“但是——”她顿了顿,“它自洽。”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循耳边炸开。
姬素问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林循赶紧去扶。她靠在他手臂上,单腿站立,目光投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
“我自幼学医,背《素问》,诵《灵枢》,习针法,辨药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总有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同样的方子,对甲有效,对乙无效?为什么脉象会瞬息万变?为什么‘气至有效’时,针会自己颤动?”
她转头看向林循。
“你的理论,像一把钥匙。虽然形状古怪,锁孔也对不上,但……它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林循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相信我的话?”他问。
“不全是相信。”姬素问摇头,“是……愿意去验证。”
她松开林循的手臂,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林循认出,那是昨天她昏迷前握在手里的《灵枢》残卷。
“这上面记载着‘经脉之海’理论。”她翻开其中一段,“‘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其上者,出于颃颡,渗诸阳,灌诸精……’”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燃着火。
“林循,如果血是循环的,那‘经脉之海’又是什么?冲脉、任脉、督脉这些奇经八脉,在你的理论里,对应的是什么?”
林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现代医学没有“奇经八脉”的对应概念。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边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姬素问却笑了。
这是林循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却照亮了整张苍白的脸。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找答案。”
6
傍晚,林循回到自己的木屋。
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71天20小时03分】
但今天,这个数字不再让他焦虑。因为他有了目标——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去探索。
茯苓送晚饭来时,带来一个消息:“师叔祖说,从明日起,你可以自由在谷内活动。但不得出谷,也不得干扰弟子们正常的修习。”
“替我谢谢师叔祖。”林循说。
茯苓放下食盒,却磨蹭着不走。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小声问:“林先生,你白天说的那个‘病原微生物’,真的存在吗?”
“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
“那……我们能看见吗?”茯苓眼睛发亮,“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它显形?”
林循心中一动。显微镜的原理很简单,但这个时代的工艺……
“也许可以试试。”他说,“但我需要一些东西:透明的水晶或者琉璃,要能磨成凸透镜。还有支架、光源……”
“水晶我有!”茯苓兴奋地说,“前年采药时,我在山洞里发现过一块很透的石头!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林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个时代,这些人……也许没有那么糟。
他打开食盒,晚饭是粟米饭、炖野菜和一小条烤鱼。正吃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苍术。
他手里拿着林循白天画的那张血液循环图。
“林先生。”苍术的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缓和了很多,“这张图,我能留下吗?我想……仔细研究。”
“当然。”林循点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苍术犹豫了一下,又说:“师妹让我转告你——明日上午,她想和你讨论《灵枢·经脉》篇。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林循立刻说,“我随时有空。”
苍术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林先生。”他背对着林循说,“你的理论……很震撼。但震撼之余,我想提醒你——医道千年,自有其深意。莫要因为看到了新的风景,就忘记了脚下的路。”
他说完便离开了。
林循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窗外,战国时代的夜幕降临。星辰开始出现,比现代明亮得多,像撒在黑绸上的碎钻。
他想起姬素问说的那句话:“我们一起找答案。”
也许,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学习和融合。
现代医学的精准,古代医学的整体观。西医的微观解剖,中医的宏观功能。
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林循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左手腕的纹身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他的心,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方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