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片、薄荷之效。”姬素问解释,“能止痛,亦能助药力透达。”
最后,她取出一卷干净的麻布,示意林循:“固定。”
两人第一次配合包扎。
林循托起石叔的小腿,姬素问用麻布一圈圈缠绕。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林循的手背,温凉的触感一触即离。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治疗室里清晰可闻,节奏竟渐渐同步。
包扎完毕。姬素问在末端打了个精巧的结,既牢固又不至于过紧影响血运。
“好了。”她说。
4
石叔试着动了动腿。
“哎呦……”他习惯性地喊疼,但喊到一半停住了,“等等……好像真的不太疼了?”
不是完全不疼,但那种灼热、胀痛、一跳一跳的剧痛,确实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感觉。
“蒲公英汁和药膏起效了。”林循检查了一下包扎的松紧度,“但感染还没完全控制,需要继续用药。我开个口服的方子——”
“我开吧。”姬素问忽然说。
林循一愣。
姬素问已经让茯苓取来竹简和炭笔。她沉吟片刻,开始口述:“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蒲公英五钱,紫花地丁三钱……”
都是清热解毒的药材。林循在心里默算着配伍——合理,对症,而且剂量比传统“一把抓”精确得多。
“姬姑娘也开始‘量化’了?”他轻声问。
姬素问笔尖一顿,没抬头:“既知‘三钱’比‘一把’更准,为何不用?”
她写完药方,递给石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三日后复诊。”
石虎千恩万谢地捧着方子去了。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刚刚用过的器械上,照在那些染血的纱布上,照在并肩站着的两人身上。
“林先生。”姬素问忽然开口,“你的‘消毒’之法,确有可取。”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肯定林循的做法。
林循转头看她。她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伤腿还平放在矮凳上,但背脊挺得笔直。
“你用的药也很好。”他说,“特别是那个药膏,冰片和薄荷的配伍很妙。如果能分析出具体成分和浓度……”
“浓度?”姬素问捕捉到又一个新词。
“就是药力强弱。”林循解释,“同样的药,用量不同,效果不同。如果能精确控制,疗效会更稳定。”
姬素问陷入沉思。
许久,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决断的光。
“林循。”她说,“从明日起,你教我‘量化’与‘消毒’。我教你辨识药性、经络感知。”
“成交。”林循伸出手。
姬素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迟疑片刻,终于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医者特有的稳。她的手微凉,指尖有常年握笔和捻针形成的薄茧。
这一握,像是某种仪式的完成。
5
傍晚,林循在药房找到茯苓时,她正对着一堆药材发愁。
“林先生!”她像看到救星,“你快来看看,师叔祖让我炮制一批‘酒制大黄’,说是要‘升提药性’。可这酒制到底要制到什么程度?师叔祖只说‘酒浸透,炒微黄’,但这‘微黄’是多黄?”
林循看着那些大黄切片,心里一动。
“茯苓,你记录药材炮制过程吗?”
“记啊。”茯苓掏出她的小本子,“但都是‘酒浸一夜’‘炒至微黄’这种话……”
“我们来做个实验。”林循说,“取同样重量的大黄片,分三份。一份酒浸两个时辰,一份浸四个时辰,一份浸六个时辰。然后分别炒制,记录炒制时间和颜色变化。”
茯苓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找几个有相似症状的病患,分成三组,用这三批药。记录用药后的反应、起效时间、疗效差异。”
“这……这能行吗?”茯苓激动得声音发颤,“师叔祖会同意吗?”
“我去说。”林循道,“如果真想弄清楚药性,这是最好的方法。”
他离开药房时,天色已经暗了。谷中点起了油灯,星星点点的光在木屋间闪烁。
经过诊疗室时,他看见姬素问还坐在里面。油灯的光晕里,她正对着那卷《灵枢·经脉》出神,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循没有打扰她。
他回到自己的木屋,推开门,却看见桌上放着一卷崭新的竹简。
展开,是姬素问的字迹。
娟秀而有力的小楷,抄录着《灵枢·经脉》的开篇。但在每一句原文下面,都留了空白。
最上方有一行小字:
“明日始,共注此经。”
林循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研墨,提笔,在第一条空白处写下:
“经脉者,人体信息能量传输之通路也。其物质基础,可能包含神经、血管、淋巴、筋膜等多重系统……”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
窗外,战国时代的星空璀璨如河。
而在灵枢谷的这间小木屋里,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医学对话,正以最朴素的方式,悄然展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