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验证。”她忽然说。
“验证什么?”
姬素问抬头看他,眼神坚定:“验证你所说的‘神经信号’和我所感知的‘气感’,是不是同一条路。”
5
验证实验在日落前开始。
姬素问选了十二个自愿参与的弟子——六男六女,年龄从十五到三十不等。她让他们排成一排,伸出右臂。
“我要针你们的合谷穴。”她说,“针入后,你们仔细感受,有没有‘气感’传导?传到哪里?是什么感觉?”
她又对林循说:“你记录。记录每个人的感觉、传导路线、终点。”
林循立刻准备好炭笔和绢布。
第一针,扎在茯苓手上。
针入三分,茯苓“咦”了一声:“酸!往手腕上走……到肘了!停在了肘外侧……”
林循迅速记录:路线——沿桡侧上行至肘。感觉——酸胀。终点——曲池穴附近。
第二针,柴胡。
“麻!窜到肩膀了!”柴胡瞪大眼睛,“像有蚂蚁沿着胳膊爬……”
记录:路线——沿臂上行至肩。感觉——麻。终点——肩髃穴。
一针一针,十二个人,十二种感受。
但林循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人的“气感传导路线”,都大致沿着手阳明大肠经的循行路线——从合谷,经阳溪、偏历、温溜、手三里、曲池、肘髎、臂臑,到肩髃。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传导全程,但路线方向高度一致。
最后一针,姬素问看向林循:“该你了。”
林循伸出手。
银针刺入合谷穴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特的酸胀。然后,像有一股温热的细流,沿着前臂外侧向上蔓延——过腕,过前臂,到肘,还在继续……
“到肩膀了。”他轻声说。
姬素问的手指虚悬在针尾上方,没有碰触,但针身在微微颤动。
“闭眼。”她说,“仔细感受。”
林循闭上眼睛。
那股温热感没有停在肩膀,它继续向上——沿着颈侧,到下颌,然后……到面部?他甚至感觉到同侧的上牙龈有些发麻。
“到脸了。”他惊讶地说,“连牙床都有感觉。”
姬素问拔针。
林循睁开眼睛,看见她在笑——很淡很淡的笑意,但眼里的光比西斜的夕阳还要亮。
“手阳明大肠经。”她轻声说,“起于食指桡侧,循臂上肩,贯颊入下齿。你刚才描述的,一字不差。”
林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个刚刚被针刺过、还留着细小红点的位置。
“所以……”他喃喃,“我刚刚亲身体验了……经络感传?”
“是。”姬素问说,“而且你的传导比大多数人都清晰、完整。”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林循,你很有天赋。你不仅能理解理论,你的身体也能感知。”
这句话像某种认可,某种……更深的连接。
6
实验结束,弟子们散去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
茯苓扶着姬素问回屋,林循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
“明日做什么实验?”茯苓兴奋地问。
姬素问想了想:“明日……验证‘药物归经’。”
她看向林循:“你说药材里的成分会作用于特定器官。我想知道,这和我们说的‘某药入某经’,是不是一回事。”
“好。”林循点头,“我们可以选几味典型的药,比如黄连入心经,大黄入大肠经……”
“我来准备药材。”茯苓抢着说。
到了静养间门口,茯苓识趣地退开:“我去准备晚饭!”
只剩下两人。
夕阳的余晖从门廊斜射进来,在姬素问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靠着门框,单腿站立,没有立刻进去。
“林循。”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她斟酌着用词,“看见医道的另一面。像瞎子摸象摸了一辈子,突然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头象,这是鼻子,这是耳朵,这是腿。”
林循笑了:“也谢谢你让我摸到了象。在我们那里,很多人以为经络是虚构的。”
“现在你知道不是了。”
“现在我知道了。”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有草药和晚风的清香。
许久,姬素问轻声说:“铜镜实验……很精彩。”
“你盯着那缕烟的样子,也很精彩。”林循说,“像发现了新大陆。”
“新大陆?”
“就是……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姬素问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明显了些,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水光。
“进去吧。”她说,“该换药了。”
“好。”
林循扶她进屋。油灯还没点,暮色正浓,屋里昏暗而宁静。
换药时,两人的手偶尔相触。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安宁的暖意。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后。
灵枢谷的夜晚降临了。
而在某个弟子的木屋里,茯苓正对着油灯,在竹简上兴奋地记录:
“今日师父笑了两次。一次是纸烧着时,一次是林先生描述‘气感’时。”
“大师兄说,他从未见师父对医道如此……炽热。”
“我说,那不是对医道炽热。大师兄问:那是对什么?”
“我没敢说。”
她写完,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偷偷笑了。
今夜,她的梦里大概会有阳光、铜镜、燃烧的纸,和两个人并肩站在光里的身影。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