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有!多走几步路就喘,上个月还晕倒过一次。”
典型的心血管疾病渐进过程。林循心里有了判断:这很可能是冠心病,心绞痛不稳定型,随时可能发展成心肌梗死。
“需要长期管理。”他对陈虎说,“第一,绝对休息,不能再干重活。第二,饮食清淡,少油少盐。第三,保持情绪平稳,不能激动。第四……”
他顿了顿:“我教你一套呼吸法,疼的时候可以缓解。”
他握住陈伯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潮湿。
“陈伯,跟着我做。慢慢吸气,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好,屏住呼吸,数一、二……现在慢慢呼气,数一、二、三、四、五、六……对,呼气要比吸气长……”
他引导得很耐心。陈伯起初呼吸短促,但在林循一遍遍的示范下,渐渐跟上了节奏。
深而慢的呼吸。
奇妙的是,当呼吸节奏稳定下来后,陈伯的脸色又好转了一些。连姬素问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看着林循引导呼吸的侧脸,眼神若有所思。
“这呼吸法……”她等林循停下后问,“有何讲究?”
“深慢呼吸能激活迷走神经,降低交感神经兴奋,从而减慢心率,降低心肌耗氧量。”林循解释,“还能增加血氧含量,改善心肌供血。”
“迷走神经?交感神经?”姬素问捕捉到新词。
“就是……控制身体自动功能的‘两套系统’。”林循尽量简化,“一套让人兴奋、紧张、准备战斗;一套让人放松、休息、恢复。心绞痛发作时,前一套系统过度兴奋,加重心脏负担。深呼吸能启动后一套系统,让心脏‘休息’一下。”
这个解释姬素问听懂了。
她点头:“阴平阳秘。兴奋为阳,放松为阴。你这是以阴制阳,以求平衡。”
“可以这么理解。”林循笑了。
两人的对话自然流畅,像已经合作多年的搭档。围观的村民都看呆了——一个说古怪新词,一个说古老医理,居然能聊到一块儿去?
5
治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姬素问每隔一刻钟行针一次,保持针感。林循则继续引导呼吸,同时监测陈伯的生命体征——虽然没有仪器,但他通过触摸脉搏、观察面色、询问感受,也能做出基本判断。
最明显的变化在陈伯的脉搏上。
起初是细弱而快的“结代脉”——不规则,有间歇。随着针灸和呼吸的进行,脉搏渐渐变得有力了些,节律也开始规整。
“脉象转缓。”姬素问再次诊脉后说,“结代减少,沉细之中略见起色。”
她拔出了针。
银针离开皮肤的瞬间,陈伯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深,很慢,像把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没有了濒死的恐惧。
“爹!”陈虎扑到炕边。
“不……不疼了。”陈伯哑声说,摸摸心口,“真的不疼了……就是有点乏。”
“这是正常的。”林循扶他慢慢坐起,“心脏刚经历了一场‘战斗’,需要休息。接下来三天绝对卧床,按时服药,饮食要清淡。”
姬素问已经开好了方子:生脉散加减——人参、麦冬、五味子为基础,加了丹参、川芎活血化瘀,桂枝、甘草温通心阳。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她把竹简递给陈虎,“连服七日。七日后到灵枢谷复诊。”
陈虎千恩万谢地接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两位神医!救命之恩,我陈虎这辈子记着!”
他这一跪,屋里其他村民也跟着要跪。林循和姬素问赶紧拦住。
“快起来!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好不容易把陈虎扶起来,屋里气氛终于轻松了些。有村民端来热水,有妇人拿来干净的布巾。大家看着陈伯渐渐恢复的脸色,都对这两个年轻医者刮目相看。
6
回程的路上,夕阳正好。
竹轿吱呀吱呀地响,在山路上有节奏地摇晃。姬素问坐在轿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被夕阳染成金红。
林循走在轿旁,偶尔提醒抬轿的柴胡注意脚下石头。
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茯苓憋不住,小声问:“师父,您今天按林先生手的时候,怎么知道那是手少阴心经啊?”
这个问题让林循也竖起了耳朵。
姬素问沉默片刻,才说:“我七岁开始背诵经络歌诀,十岁能在自己身上画出所有经脉路线。但真正‘看见’经络,是十三岁那年。”
“看见?”茯苓瞪大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姬素问解释,“是……感知。就像你闭着眼,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练到一定境界,能感知气血在经络里的流动。”
她顿了顿:“今日陈伯疼痛的走向,太典型了。就像一条被堵塞的河道,水在其中挣扎、冲撞,疼痛就是那挣扎的浪花。顺着浪花,就能找到河道。”
这个比喻让林循心中震撼。
“所以你‘按’住我的手,”他缓缓说,“不是让我别动,而是让我‘感受’那条河道?”
姬素问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
“对。”她说,“我想让你知道,你说的‘放射痛’,和我说的‘经络循行痛’,是同一条路。只是我们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它。”
林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融合”。
不是谁取代谁,不是谁证明谁错了。而是两种语言,描述同一个事实。就像一个人用汉语说“山”,一个人用英语说“mountain”,他们说的是同一座山。
“我感受到了。”他轻声说。
姬素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笑意,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但林循看见了。
他的心又跳快了一拍。
茯苓在旁边看着两人,眼珠转了转,悄悄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就着最后的天光记录:
“酉时,归途。师父与林先生论经络与放射痛。”
“师父言:‘是同一条路。’”
“林先生答:‘我感受到了。’”
“两人对视三息。”
“夕阳正好,照在两人身上,像镀了金边。”
她写完,满足地收起本子。
竹轿继续前行,吱呀,吱呀。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林循走在轿旁,偶尔侧头看一眼轿上的姬素问。她的侧影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想,今天的出诊,也许不仅仅治好了陈伯的心绞痛。
也许,还打通了另一条“经络”。
一条连接两个时代、两种医学、两个人的,看不见的通道。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