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疼了。”他哑声说,然后眼泪忽然涌了出来,“真的不疼了……”
4
接下来的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汉挣扎着要下炕。陈虎拦着不让,但他执意要下来。双脚落地时,他晃了一下,林循和柴胡同时扶住。
然后,这个刚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老人,推开搀扶,朝着姬素问和林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泥地上。
“神医!”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两位都是神医!救命之恩,我陈老三这辈子记着!”
他又要磕头,被林循急忙扶住。
“陈伯快起来!您的心脉还不稳,不能激动!”
但老汉不肯起,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神医”。陈虎也跪下了,父子俩眼泪汪汪。
姬素问坐在木凳上,看着这一幕。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林循看见,她的耳根慢慢红了。
很浅的粉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脖颈,在素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烫。不是因为被叫“神医”,而是因为……刚才那半小时里,那种奇妙的、无声的配合。
他看向姬素问。
她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两人的耳根同时更红了一层。
茯苓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5
安抚好陈老汉,开了后续调理的方子,一行人踏上归途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山路不好走,竹轿颠簸。姬素问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月色下的山影。
林循走在轿旁,心里还在回想刚才的治疗。
“你在想什么?”姬素问忽然问。
“在想……为什么呼吸法能加强针灸的效果。”林循如实说,“从现代医学看,深呼吸能增加迷走神经张力,降低交感兴奋,改善心脏供血。而从中医看,深呼吸能调畅气机,助心行血……”
他顿了顿:“但两者结合的效果,似乎是一加一大于二。”
“阴阳相济,刚柔并施。”姬素问轻声说,“你的呼吸法属阴——柔、缓、静。我的针法属阳——刚、速、动。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这个解释让林循心中一亮。
对啊,呼吸是自主的、柔和的调节(阴),针灸是外来的、强烈的刺激(阳)。两者结合,正好符合中医“阴阳互根”的理论。
“所以……”他喃喃,“中西医结合,可能本质上就是寻找阴阳的平衡点?用现代医学的‘阳’(精确、强势干预),补传统医学的‘阴’(整体、温和调节)?或者反过来?”
姬素问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月亮,许久才说:“我今日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引导呼吸时,你的呼吸节奏……”她顿了顿,“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深呼吸,而是一种……有韵律的波动。像潮汐。”
林循愣了。他确实在运用一种叫“共振呼吸”的技巧——吸气4秒,屏息2秒,呼气6秒。这种比例能最大化激活副交感神经。
“你怎么注意到的?”他惊讶。
“因为我在诊脉。”姬素问说,“老汉的脉搏,渐渐和你的呼吸节奏同步了。你吸,他脉略快;你呼,他脉变缓。到后来,几乎完全一致。”
她转过头,月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如水。
“林循,你的‘气’,能影响别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林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6
回到灵枢谷时,已是深夜。
茯苓伺候姬素问洗漱歇息后,抱着小本子溜到林循屋外,轻轻敲门。
“林先生,睡了吗?”
林循开门,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怎么了?”
“给你看个东西。”茯苓进屋,关上门,神秘兮兮地展开竹简,“我今日的记录。”
竹简上密密麻麻,但有一段被特别圈了出来:
“申时三刻,陈老汉跪拜时,师父与林先生对视。”
“两人耳根皆红。”
“持续约十息。”
林循:“……”
“还有呢。”茯苓翻到下一页,“归途中,师父说林先生的呼吸能影响别人。”
“师父说这话时,耳根又红了。”
“林先生当时的反应是——呆若木鸡。”
林循扶额:“茯苓,你……”
“我是在做医学观察!”茯苓理直气壮,“师叔祖说了,医者要善于观察细节。师父的情绪变化、生理反应,都是重要的研究资料!”
林循哭笑不得。
“而且,”茯苓压低声音,“我觉得师父今天……特别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好看,是……像冰化成了水,水映着月亮那种好看。”
她说完,抱着本子跑了,留下林循一个人站在屋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林循走到窗边,看着月色下的灵枢谷。远处的静养间还亮着灯——姬素问还没睡。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的‘气’,能影响别人。”
又想起她的耳根,那抹在油灯下、在月光下都清晰可见的淡红。
还有自己当时如擂鼓的心跳。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月光里凝成一团白雾,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