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睛不听话。
又一次,姬素问递来缝合针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相触。她很快缩回手,而他握着那根针,指尖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
“林先生。”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你今日……似乎不太专注。”
林循心头一跳:“有吗?”
“有。”姬素问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刚才那个伤口,你缝了平时两倍的时间。针脚也不如以往均匀。”
她说得对。
林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抱歉。我调整一下。”
他重新投入工作。这次,他真的专注于伤口、针线、止血。但眼角余光里,那个穿着皮甲的身影,依然占据着视野的一角。
像某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5
傍晚,疫情明显好转。
蒙肃下令,今晚加餐——每个士兵多发一块腌肉。营地里难得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姬素问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
她回到蒙肃安排的单独营帐——这是给“女医者”的特殊待遇。茯苓打了热水来,帮她卸掉脸上的伪装,脱下那身笨重的皮甲。
当姬素问换上自己的素麻深衣,重新绾好长发走出来时,林循正等在帐外。
暮色四合,营火初燃。
她站在帐门口,身后是跳跃的火光。洗净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像玉,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清澈,但因为一整天的“扮演”,多了几分疲惫的柔软。
林循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姬素问先开口:“今日……多谢。”
“谢什么?”
“谢你替我遮挡,替我解围。”她顿了顿,“还有……谢你没笑我。”
“我为什么要笑你?”林循不解。
姬素问垂眸:“女子从军,本就荒唐。女扮男装,更是……”
“不荒唐。”林循打断她,“你今天救了至少五个人。如果没有你,他们可能因为羞于就医而延误治疗,最终丧命。”
他向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医者救人,不分男女,不分装束。你今天做得很好。”
姬素问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真的?”她轻声问。
“真的。”林循点头,“而且……”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你穿男装的样子,确实很特别。不是‘也挺好看’,是……很英气,很从容,很有医者的担当。”
这话说得很郑重。
姬素问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营火噼啪,远处传来士兵们的笑闹声。
“林循。”她忽然说,“在你那个时代,女子可以从军吗?”
“可以。女子可以做任何职业:军人、医生、科学家、政治家……”
“那她们……需要扮成男子吗?”
“不需要。”林循摇头,“她们就以女子的身份,做她们想做的事。”
姬素问沉默了。
她望着远处跳动的营火,眼神有些悠远。许久,她轻声说:“那真好。”
林循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想起她周室后裔的身份给她带来的枷锁,想起她即使医术高超,也只能隐于深山,连出谷行医都要伪装。
“会变好的。”他忽然说,“总有一天,女子可以堂堂正正行医,堂堂正正站在任何人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
姬素问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希冀。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林循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就像我相信血是循环的,相信经络是存在的,相信中西医可以融合——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承诺。
姬素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她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暮色里悄然绽放的晚香玉,无声,却动人。
6
回灵枢谷的前夜,茯苓在营帐里整理行装。
她把那身皮甲仔细叠好——蒙肃说送给姬素问了,留个纪念。又把今日的记录竹简拿出来,就着油灯查看。
“今日师父男装,林先生失神次数:晨间三次,午间五次,晚间……不计其数。”
“师父与林先生暮色对话,师父笑。”
“此笑与往日不同——往日笑因医理得解,今日笑……因林先生之言。”
“林先生说‘世界会变好’时,师父眼中光,亮如星。”
她写完,满意地放下炭笔。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姬素问回来了。
茯苓赶紧把竹简藏好,假装在收拾药材。
“师父,明日一早出发,东西都准备好了。”她说。
姬素问“嗯”了一声,在简易床榻边坐下。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情是放松的。
“茯苓。”她忽然问,“你觉得……林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又是这个问题。
茯苓心里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林先生医术高明,为人正直,肯教肯学,对师父……很尊重。”
“只是尊重?”姬素问看着她。
茯苓装傻:“不然呢?”
姬素问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这双手检查了几十个伤兵,开了几十张方子,没有因为穿着皮甲而有丝毫犹豫。
“他说,在他那个时代,女子不需要伪装。”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茯苓悄悄看着她。
油灯的光里,师父的侧脸温柔而坚定。那是一种茯苓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惯常的清冷,不是诊病时的专注,而是一种……带着憧憬的柔软。
“师父,”茯苓小声说,“也许有一天,您也能看到呢。”
姬素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一笑:“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油灯吹灭了。
营帐里陷入黑暗。
但茯苓知道,师父没睡。
因为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东西。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