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素问猛地抬头,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你——”
“检查腿伤。”林循面无表情地拿出药箱,“你的腿再不处理,可能就废了。”
他说得严肃,没有半点旖旎的意思。
姬素问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卷起了裤腿。
小腿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暗红发紫。最严重的是脚踝处,几乎看不出骨头的轮廓。
林循倒吸一口凉气。
“你……”他声音发颤,“你就这么忍着?不疼吗?”
“疼。”姬素问老实说,“但疼习惯了。”
这话让林循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开始处理。先用热水浸湿的布巾热敷,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涂上消肿止痛的药膏,手法很轻,但按压到肿胀处时,姬素问还是疼得吸气。
“忍着点。”林循低声说,“必须把瘀血揉开。”
他一点一点地按摩,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药膏在他掌心化开,渗入皮肤,带来清凉又温热的感觉。
姬素问起初还紧绷着身体,但渐渐地,在那有节奏的按摩下,她放松下来。半个月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林循……”她轻声唤他。
“嗯?”
“那个老人……药喂了吗?”
“喂了。”林循说,“茯苓在照顾。”
“针……”
“针我下了。按你之前教我的位置,一寸半,平补平泻。”
“那脉象……”
“脉象平稳了,出血停了。”林循停下手,看着她,“现在,你能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
姬素问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疲惫,但还有一种倔强的不甘。
“我是门主。”她说,“门主不能……”
“门主也是人。”林循打断她,“是人就会累,会病,会死。你要是死了,灵枢门怎么办?这些弟子怎么办?我……”
他再次顿住,然后缓缓说:“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沉重。
姬素问怔住了。
她看着林循,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担忧,是愤怒,是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情绪。
“林循,”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6
这个问题,林循答不上来。
或者说,答案太多了,他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因为你是唯一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因为看见你累,我会心疼?
最终,他只是说:“因为你值得。”
这个回答太模糊,但姬素问似乎听懂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许久,她才说:“那你呢?你也很久没休息了。”
“我比你强壮。”
“你有箭伤。”
“快好了。”
“你在发烧。”
林循一愣。
姬素问抬起头,手忽然伸过来,贴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微凉,但那触感像火一样灼人。
“你在发烧。”她重复,语气笃定,“你自己不知道?”
林循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头重脚轻,额头发烫。可能是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也可能是累的。
“小问题。”他想拿开她的手。
但姬素问没让。她的手从他额头滑到脸颊,又滑到他肩上包扎的地方——那里,纱布已经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
“伤口化脓了。”她的声音冷下来,“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林循哑口无言。
“躺下。”姬素问命令道。
“什么?”
“我说,躺下。”她指着床的另一侧,“茯苓的粥还没来,趁这个时间,我帮你处理伤口。然后,我们一起休息一个时辰。”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不合礼数。
但林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医者的冷静,和一种“你敢拒绝试试”的坚持。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起休息。”
他躺到床的另一侧,和姬素问隔着一段距离,但同在一张床上。床很小,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姬素问侧过身,开始拆他肩上的纱布。动作专业利落,但林循看见,她的手其实也在抖。
两人都累到极点了。
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茯苓正好端着粥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但识趣地什么都没说,放下粥就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
粥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喝粥。”姬素问说。
“你先喝。”
“一起。”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靠在床头,一人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静谧,那种并肩而坐的安宁,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粥喝完,碗放在一边。
姬素问躺下,闭上眼睛。林循也躺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林循轻声说:“睡吧。一个时辰后我叫你。”
“嗯。”姬素问应了一声。
然后,她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但那个温度,留在了掌心。
林循闭上眼睛。
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