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灵枢谷都震动了。
柴胡被抬进诊疗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但他死死护着胸前的药囊,弟子们想拿下来处理伤口,他都不松手。
“药……师父要的……药……”
姬素问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的三弟子浑身是血,左手肿得像馒头,后背皮开肉绽,但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药囊。
“柴胡……”她的声音在抖。
林循比她冷静些,但脸色也白得吓人。他迅速检查伤势:“失血过多,多处开放性创伤,左手掌骨骨折,可能有内出血。必须立刻手术。”
“手术……”姬素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来辅助,你主刀。”
“你的手在抖。”林循看着她。
“我会稳住。”姬素问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茯苓,准备热水、干净布巾、我的针囊。苍术,按住柴胡,别让他乱动。”
手术开始了。
林循先处理最危险的后背抓伤——清创,缝合,上药。伤口太深,有些地方要分层缝合。他的手法很快,但姬素问看见,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稳些。”她忽然握住他拿针的手,“他在等你救。”
林循的手一顿,然后点头:“嗯。”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诊疗室里只有器械碰撞声、呼吸声,偶尔有柴胡昏迷中的呻吟。
姬素问负责针灸镇痛、止血。她的针扎在合谷、内关、足三里,手法精准,但额头全是冷汗——不只是累的,是怕的。
她怕失去这个弟子。
怕像失去父亲、弟弟一样,再失去一个亲人。
7
手术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柴胡的伤势稳定下来。失血止住了,骨折固定了,伤口都处理干净了。林循给他用了最后一点抗生素药粉(急救包里仅存的),又灌了退烧和预防感染的汤药。
“能不能活,看今晚。”林循哑声说,“如果今晚不发烧,伤口不发红,就挺过去了。”
姬素问没说话,只是坐在榻边,握着柴胡没受伤的右手。
茯苓端来热水和粥,但她一口都吃不下。
“师父,您去休息吧。”茯苓红着眼眶,“我来守着。”
“不。”姬素问摇头,“我守着。”
林循也没走。他坐在另一边,检查柴胡的脉搏、呼吸、体温。隔半个时辰记录一次。
夜深了。
诊疗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影在墙上跳跃,映着三张疲惫的脸——昏迷的柴胡,守候的姬素问,记录的林循。
寅时初,柴胡的体温开始升高。
“发烧了。”林循心头一沉。
姬素问立刻检查伤口——还好,没有红肿热痛,不是伤口感染。应该是失血和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用物理降温。”她让茯苓取来冰水布巾,敷在柴胡额头、腋下。
林循则给他灌了更多青蒿汁——虽然主要作用是抗疟,但也有清热效果。
一个时辰后,体温开始下降。
天快亮时,柴胡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深长,脸色也从死灰恢复了一点血色。
“挺过来了。”林循长长吐出一口气。
姬素问闭上眼睛,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去擦。
林循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8
柴胡是第二天中午醒的。
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药……采回来了……”
茯苓哭着说:“采回来了!都在呢!五株常山,完好无损!”
柴胡这才松了口气,然后问:“师父……和林先生……没事吧?”
“我们没事。”姬素问走到榻边,声音还有些哑,“倒是你……差点就有事了。”
柴胡想笑,但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事……皮外伤……”
“掌骨骨折,后背缝了二十三针,这叫皮外伤?”林循板着脸,“再晚半天回来,伤口感染,神仙都救不了你。”
柴胡不敢吭声了。
姬素问端来药:“喝了。里面有常山,就是你拼死采回来的。”
柴胡听话地喝药。喝完,他小声说:“师父,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姬素问的手顿了顿,然后轻声说:“傻孩子。药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摸了摸柴胡的头:“下次不许这样了。无论多重要的药,都不值得用命去换。”
柴胡眼眶红了:“可是病人……”
“病人要救,但救人的医者,也要保护好自己。”林循接话,“这是医者的第一课——先自保,才能救人。”
柴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姬素问和林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后怕,也看到……某种决心。
也许,是时候制定一套《医者野外作业安全规范》了。
就像《饮水规范》一样。
9
三天后,柴胡能坐起来了。
新采的常山被炮制入药,用在那几个出现耐药的重症患者身上。效果很明显——寒热发作频率大减,体力开始恢复。
而柴胡舍命采药的事,也在灵枢谷和各村传开了。
石叔带着乡亲们送来鸡蛋、山货,说“给柴胡小兄弟补身子”。孩子们编了花环挂在诊疗室门口,说“祝柴胡哥哥早点好”。
茯苓在观察日记上写道:
“柴胡师兄昏迷中一直喊‘药……师父要的药……’”
“林先生缝合时手在抖,师父握着他的手说:‘稳些,他在等你救。’”
“柴胡师兄醒后第一句话是问药,第二句话是问师父和林先生。”
“师父说:‘人比药重要。’”
“但我知道,在柴胡师兄心里,师父要的药……就是最重要的。”
“也许,这就是灵枢门的‘道’——为医者,可舍身。”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秋阳正好。
柴胡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忽然说:“师父,等我能下地了,还想再去采药。”
姬素问正给他换药,手一顿:“还去?”
“嗯。”柴胡点头,“但下次……我会更小心。带更多的雄黄,选更安全的路,找更近的采药点。”
他顿了顿:“林先生说得对,先自保,才能救人。我要救很多人,所以……得好好活着。”
姬素问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笑了。
“好。”她说,“等你好全了,我教你认更多的药,教你怎么在野外保护自己。”
“林先生也教!”柴胡看向旁边的林循,“教我怎么处理伤口,怎么防感染,怎么……在遇到狼群时,跑得更快些。”
林循也笑了:“行,都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像这个多灾多难的秋天里,终于到来的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