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求,很“姬素问”。
林循笑了:“好。我答应你。”
5
望诊教学从第二天早晨开始。
姬素问让林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病人,是……看石头。
“看这块石头。”她把一块鹅卵石放在桌上,“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循仔细看:“灰色的,椭圆形,表面光滑,有些细小的斑点……”
“不对。”姬素问打断,“不是用‘脑子’看,是用‘眼睛’看。不要想它是什么,只要看——颜色深浅,光泽明暗,纹理走向,哪里凸哪里凹……”
林循愣住。
他试着按她说的做。不看“石头”,只看那些光影、纹理、色彩。
渐渐地,他看见了之前忽略的东西——石头表面其实不是纯灰,有极淡的蓝紫调;光泽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反光强,有些地方暗;那些斑点也不是随机分布,隐约形成某种纹路……
“感觉到了吗?”姬素问轻声问,“眼睛‘看’东西,和脑子‘认’东西,是两回事。”
林循点头,若有所悟。
“医者的眼睛,”姬素问继续说,“要像看这块石头一样看人。不看他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看他脸上的颜色、光泽、纹理。哪里红,哪里白,哪里暗,哪里亮……”
她让茯苓找来几个不同病情的弟子当模特,一一指点:
“看这个,面颊潮红,但额头发青——这是虚阳上浮,真寒假热。”
“这个,唇色淡白,但两颧有胭脂样的红——这是阴虚火旺。”
“这个,最明显,整张脸像蒙了一层灰……这是脏气将绝之兆。”
林循跟着看,努力用“眼睛”而不是“脑子”。起初很困难,但慢慢地,他确实能看出一些差异了。
“你很有天赋。”姬素问有些惊讶,“一般人要练几个月才能看到这些。”
“可能因为我是学医的,”林循说,“虽然体系不同,但观察的方法有共通之处。”
“也许吧。”姬素问顿了顿,“不过……你的睫毛也挺长的。”
林循一愣。
姬素问说完就后悔了,脸又红了。她转身要走,但被林循叫住。
“姬老师。”他一本正经,“学生有个问题。”
“什么?”
“睫毛长的人,是不是都适合学望诊?”
这个问题太故意了。
姬素问瞪他一眼,这次没踹他,只是转身走了。
但林循看见,她转身时,嘴角是翘着的。
6
那个被姬素问一眼看出的重症汉子,在第三天完全脱险了。
斑疹消退,热退神清,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他的家人跪在姬素问面前千恩万谢:“要不是姬谷主火眼金睛,我男人这条命就没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姬素问扶起他们,“是灵枢门上下一起救的。”
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提前的一个时辰,没有及时用上紫雪散,结果真的难说。
这让她更加坚定——望诊这门技艺,必须传下去。
当天下午,她正式宣布:从下个月开始,灵枢门开设“望诊专修班”。不限门内弟子,附近村子的年轻人想学,经过考核也可以来学。
“但有几个条件。”她对报名的弟子说,“一,要有耐心,这不是速成的本事。二,要细心,能坐得住,看得进去。三……”
她顿了顿:“要有仁心。这双眼睛练出来,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害人。”
弟子们认真记下。
林循也报了名——虽然姬素问说他可以直接跟她学,但他坚持要按规矩来。
“我想知道,”他说,“你是怎么教学生的。也许……可以把你的教学方法也记下来。”
这话里的深意,姬素问听懂了。
他在为离开做准备。
在为把这里的一切带回去,做准备。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不舍,还有……一丝骄傲。
骄傲自己遇见的人,是这样一个认真对待每一份知识、每一段经历的人。
7
那晚,林循在灯下整理望诊笔记。
他画了很多图:面部颜色分布图、舌苔变化图、眼底异常图……旁边配着姬素问的讲解和他的理解。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问题。
放下笔,他走到水盆边,对着水面的倒影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睫毛确实挺长的。
但更重要的是眼睛本身——因为常年看显微镜、看文献、看病人,他的视力其实在下降,有些微的近视。不过在这个没有眼镜的时代,这点近视反而让他看近处的东西更清楚。
也许,这就是他学望诊有天赋的原因?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姬素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膳汤:“茯苓熬的,说给你补补眼睛。”
林循接过:“谢谢。茯苓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她喜欢你。”姬素问说,“谷里的弟子们都喜欢你。”
这话说得自然,但林循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那你呢?”他问。
姬素问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下,然后别过脸:“我……也觉得你是个好先生。”
“只是先生?”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许久,姬素问才轻声说:“林循,有些话……现在说不合适。”
“因为时间?”
“因为……”她看向他手腕上的纹身,“因为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人心里。
林循低头,看着那个跳动的倒计时:
【76天03小时18分】
两个半月。
“但路可以一起走一段。”他抬起头,“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姬素问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脸。
“嗯。”她最终说,“一起走。”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循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喝那碗汤。
汤很暖。
像她刚才的眼神。
像这段明知短暂却依然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