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循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见你用嘴给我吸毒血——虽然不科学,但有效。看见你用艾草苍术烟消毒——虽然原始,但美。看见你一眼看出那个汉子的危象——虽然解释不清原理,但准。”
他顿了顿:“还看见石叔带头喝开水,看见柴胡舍命采药,看见那些病人刚能下地就学五禽戏……看见生命在最艰难的时候,还在努力活下去,努力变得更好。”
姬素问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绝望。”林循说,“相反,我很……感动。感动于你们的坚韧,感动于医者在这个时代的坚持,感动于……”
他停住了。
“感动于什么?”
林循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潭水。
“感动于遇见了你。”他终于说了出来,“一个真正的医者。不是把医道当职业,是把医道当……命。”
这话太重了。
重到姬素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哭的……我是门主,我该坚强……”
“门主也是人。”林循轻声说,“是人就会难过,会累,会……需要一个肩膀。”
他伸出手,不是抱她,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姬素问起初还僵着,但渐渐地,她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但他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6
不知道哭了多久。
当姬素问终于平静下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坐直身体,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你。”她哑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哭。”姬素问说,“也谢谢你……说那些话。”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后看向东方的天际:“天快亮了。”
“嗯。”林循也站起来,“新的一天。”
“又要开始救人了。”
“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黑暗退去,晨光熹微,鸟开始叫。
“林循。”姬素问忽然说。
“嗯?”
“等疫情彻底结束,”她说,“我想给我父亲和弟弟扫墓。十年了,我都没敢去。”
她顿了顿:“你……能陪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但这次,林循听出了更多的含义——不只是陪伴,是见证,是……某种仪式。
“好。”他说,“我陪你。”
姬素问笑了。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那笑是真心的。
“还有,”她继续说,“等扫完墓,我想……重新整理父亲的医案。把他救过的人,用过的方,都记下来。配上你的注解,配上我们这次疫情的经验。”
“做成一部书?”
“嗯。”姬素问点头,“就叫……《秦岭医案集》。不只为纪念他,也为后来的人能学。”
这个决定,像某种和解。
与父亲的死和解。
与医者的无力感和解。
与自己和解。
林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帮你。”他说,“我们一起写。”
“好。”姬素问说,“一起。”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大地。
重症营里,值夜弟子开始换班。厨房升起炊烟,药房传来捣药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那个死去的老人,已经被妥善安置。他的儿子和孙子在苍术的安慰下,渐渐止住了哭声。
死亡是结束。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还要继续……救人。
7
那天上午,姬素问和林循照常去巡查病区。
他们的眼睛还红肿着,但脚步坚定。
在轻症区,他们看见了那个之前被一眼看出的重症汉子——他已经能自己走动了,正在教另一个病人呼吸操。
“姬谷主!林先生!”汉子看见他们,激动地走过来,“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跪下就要磕头,被两人赶紧扶起。
“好好养着。”姬素问说,“等完全好了,教你五禽戏,以后少生病。”
“哎!一定学!”汉子憨厚地笑。
走出轻症区时,林循轻声说:“看,你救活的人。”
姬素问点头:“嗯。救活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但死去的人,也要记住。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这样下次,才能少死几个。”
这话,林循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在笔记上写:
“医者之痛,莫过于救而不活。
但医者之勇,正在于痛过之后,依然伸手去救下一个。
因为知道——救活一个,是一个。
而每一个被救活的人,都会继续活,继续爱,继续……救别人。”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灵枢谷在晨光中苏醒。
药田里,弟子们在劳作。
厨房里,炊烟袅袅。
诊室里,又有新的病人在等待。
生与死,救与不救,希望与绝望……
这一切,都在这片古老的山谷里,日复一日地发生着。
而他和她,还在其中。
至少现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