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急,踩碎了草叶。
她没回头。
林循走到她身侧,气息微促,带着淡淡的酒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舒服吗?”
“没有。”她轻声说,“只是有些吵。”
林循沉默片刻,在她身旁坐下,也仰头看月。
“今天……很开心。”他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医官,虽然一开始将信将疑,但最后都认真学了。你知道吗,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小医官跟我说,他回去后要在自己家乡的村里推行喝沸水、分病患。他说,他娘就是去年染疫去的,如果早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能改变一些事,真的。”
素问侧过脸看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清晰,眼中映着月色,亮得惊人。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对世界充满希望与行动力的光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林循察觉她的安静,转过头:“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这十天你讲得最多,又要演示又要批改考核……”
“林循。”她忽然打断他。
“嗯?”
素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月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热闹是他们的。”
林循一怔。
“我自幼在谷中长大,师父早逝,师兄们陆续离去,只余我与十二弟子。”她缓缓说道,“习惯了独对青灯,习惯了寂静长夜,习惯了医道为伴,便不觉孤独。”
夜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直到你来。”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漾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你带来光,带来声音,带来我从未想过的可能。你让我知道,医道可以这样宽阔,世界可以这样鲜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可是林循,我习惯了孤独……直到你来。”
“我怕习惯你在。”
话音落下,虫鸣似乎都静了一瞬。
林循怔怔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软。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喜欢热闹,不是不欣慰于改变。只是这一切变化太快,太汹涌,而她是一座习惯了千年寂静的山谷。他的到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汛,漫过她的堤岸,让她在欣喜之余,也感到无所适从的恐慌。
怕习惯他在,怕依赖这份温暖,怕有朝一日若他离去……
这片山谷,是否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片她熟悉的、安全的寂静?
林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素问,”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坚定,“如果害怕习惯,那就不习惯。”
她抬眸。
“我们慢慢来。”他看着她,眼中映着她的身影,“一天习惯一点,一年习惯一些。如果你喜欢安静,我们就多待在药圃;如果你想听热闹,我就把外面的事情讲给你听。如果你怕我走……”
他握紧她的手:
“那我就留下来,留到你再也不怕为止。”
月光静静流淌。
素问看着他,良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这是一个极轻、极克制,却让林循心跳骤停的动作。
他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慢慢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夜风微凉,他下意识想脱外衣给她,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层深衣——倒是她,肩头衣料单薄。
于是他悄悄伸出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肩。
没有更近,只是挡去了侧面来的风。
素问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坐在老杏树下,看月上中天,看星子渐密。
远处庆功宴的喧闹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温柔的纱。这里只有药草清香,只有月光如水,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
很久以后,素问才轻声开口:
“林循。”
“嗯?”
“谢谢你来。”
林循笑了,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谢谢你接住我。”
那夜,他们坐到宴席散尽,篝火熄灭。
直到茯苓提着灯笼找来,小声说:“师父,林先生,该回去歇息了……”
两人才起身,衣袖交叠,手指在黑暗中悄悄勾住。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一路延伸至时光尽头。
而有些恐惧,在相依的温度里,悄悄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