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很难。那暖流有自己的“惰性”，仿佛更愿意沿着既定的任脉上行。但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脑海中描绘带脉的路线——从侧腹的章门穴开始，环绕腰身一周，至对侧的章门穴。
渐渐地，暖流真的开始分流。
两股细微的温热感从胃部向两侧蔓延，像藤蔓沿着墙壁攀爬，缓慢而坚定地环绕腰身。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林循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当两股暖流在背后命门穴附近汇合，完成一个完整的环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
“成功了？”素问问。
林循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成功了。但……这到底是什么？是血管搏动？是神经反应？还是……”
“是‘气’。”素问平静地说，“是你身体本来就有的、维持生命运转的能量。只是平日它自行流转，你意识不到。现在我帮你唤醒了一部分，又教你如何感知和引导它。”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
“林循，你很有天赋。第一次尝试就能引导带脉，很少有人能做到。”
林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她：“这就是你平时下针时感觉到的‘气’？”
“是，但更强。”素问解释，“我常年修炼，又对经络敏感，所以针一入穴就能清晰感知经气流动。你刚入门，只能感觉到最明显的几条经脉。但要继续练习，你会越来越敏锐。”
“练习？”林循苦笑，“我感觉像在学魔法。”
“不是魔法。”素问摇头，“是你身体本来就有的能力。就像有人天生耳聪目明，有人经过训练可以听到更细微的声音、看到更远的景物。感知‘气’也是同理——它一直存在，只是需要唤醒和训练。”
林循沉默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生物能场”“人体辉光”的研究，想起有人能用热像仪拍出练气功者手掌温度的变化，想起那些试图用科学解释“气”的论文。但所有的仪器测量、数据分析，都比不上此刻亲身体验的万分之一震撼。
“素问，”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把我感受到的，用现代生理学解释给你听，你会不会觉得我在亵渎这些？”
素问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在月光下温柔得让人心颤：
“林循，你觉得我带你进密室，让你参与《内经》注疏，让你在我身上做电针实验……是为了让你‘膜拜’这些古老传承吗？”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是想让你看见，让你理解，让你用你的方式，为这些传承找到新的表达。你说‘气’可能是生物电，可能是组织液流动，可能是某种尚未发现的能量传输系统……无论是什么，那都是你眼中的真相。”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执笔捻针留下的薄茧。
“而我要的，”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是我们一起，用两种眼睛看同一个世界，然后告诉后人——看，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更广阔。”
林循胸口滚烫。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交缠，在月光下紧紧相扣。
“好。”他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我们一起。”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两人这才惊觉，竟已过了这么久。
素问轻轻抽回手，耳根微红：“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分析数据。”
“嗯。”林循站起身，却有些不舍，“那……明天还能继续练习吗？‘气’的练习？”
素问低头整理寝衣的衣摆，声音很轻：“……你若想学，我随时可以教。”
“我想学。”林循立刻说，“每天都想。”
素问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便每天。”
她转身走向卧席，背对着他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林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回到外间卧席躺下，闭目，尝试再次感受那暖流。
这一次，没有素问的引导，他只能靠自己。
呼吸，凝神，想象。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他不放弃，一遍遍回想刚才的感觉——那滴从眉心渗入的“温水”，那沿任脉上行的暖流，那环绕腰身的温热感。
渐渐地，小腹深处再次涌现熟悉的暖意。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点暖意，用意识引导它沿着任脉缓缓上行。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暖流经过的每一个穴位，都像是黑暗中亮起的星辰。天突、华盖、紫宫、玉堂、膻中……它们连成一条发光的线，在他体内静静流淌。
当暖流到达膻中穴时，林循忽然想起白天测量时，素问说这里“气息在胸腔流转”。
他试着将暖流在膻中穴稍作停留。
奇迹发生了。
胸腔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郁结的气突然散开，呼吸都变得轻松起来。他几乎能“看见”那暖流在膻中穴扩散，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波及整个胸腔。
这就是“气”吗？
这就是千百年来，无数医者用针、用药、用灸、用导引，试图调理和驾驭的生命能量吗？
林循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忘了时间，忘了疲惫。
直到内室传来素问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纸透入的月光，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充实。
穿越到这个时代，曾让他恐慌、迷茫、不知所措。
但现在，他找到了留下来的意义。
不止是因为她。
更是因为，这里有他想探索的真相，有他想守护的传承，有他想共建的未来。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内室的方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晚安，素问。”
“明天见。”
月光如水，流淌过窗棂，洒在两人相隔的门帘上。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却仿佛从未如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