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都还是假说。”林循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需要在不同人身上重复测量,需要解剖观察,需要设计实验验证组织间隙的通透性,甚至需要……找到某种方法,直接观察‘气’的流动。”
素问点头:“路还很长。”
蒙肃忽然开口:
“二位需要什么?人力?物力?只要蒙某能做到,必全力支持。”
林循和素问对视一眼。
“需要更多人参与测量。”素问说,“不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健康状况的人。我们需要足够的数据样本,才能判断这是普遍规律还是个别现象。”
“还需要……”林循斟酌着措辞,“需要观察人体内部。不是活体解剖,但如果有……不幸离世的人,愿意捐献遗体供我们研究……”
他说得小心翼翼。
在这个时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是极大的禁忌。但蒙肃是军人,战场上生死寻常,或许……
蒙肃沉吟片刻:
“军中时有伤亡。若死者无亲无故,或家属同意,我可安排将遗体秘密送来。但二位必须保证,研究完成后妥善安葬,不损遗体尊严。”
林循重重点头:“我保证。”
素问也肃然道:“医者仁心,必不敢亵渎。”
“好。”蒙肃看向那幅帛图,“那这幅图……”
“需要复制。”林循说,“原图我们要留着继续研究。可以复制几份简图,配上说明,分送有识之士,征集同道一起验证。”
“我来负责复制。”苍术主动请缨,“我的字还算工整,对经络也熟悉。”
茯苓也跳出来:“我帮忙调颜料!保证颜色一模一样!”
石室里忽然充满了干劲。
蒙肃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年轻人站在震撼的发现前,眼神明亮而坚定;弟子们跃跃欲试,想要参与这场探索;而那幅帛图在晨光中,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外是未知而广阔的天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算计,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既如此,蒙某便不多打扰了。三日后,我会送来第一批志愿者——是军营中自愿参与测量的士兵。至于遗体……需要时机。”
他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素问和林循并肩站在帛图前,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轻轻关上门。
石室里,讨论还在继续。
“如果经络是组织间隙通道,那么穴位处的组织应该有什么特殊结构?”林循思索着,“是胶原纤维排列不同?是透明质酸浓度更高?还是……”
“历代有医家提出‘穴位如溪谷’。”素问翻找竹简,“溪谷是水流汇聚之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对应到人体,可能就是组织疏松、液体易聚集之处。”
“有道理!我们可以设计实验——在穴位处注射微量染料,看它是否沿经络路线扩散比周围组织更快……”
“还可以测量穴位处的组织液压……”
“对了,针灸时的‘得气’感,会不会是针尖刺激了这些通道,引发了局部组织液流动加速?”
两人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直到茯苓端着午膳进来,撅着嘴说:
“师父,林先生,早膳都没吃,这都午时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俩都要成仙了!”
林循和素问这才回过神,相视一笑。
“先吃饭吧。”素问说。
“好。”
两人在石案前坐下,茯苓摆上简单的饭菜——粟米饭,腌菜,还有一小碗鸡汤。
吃饭时,林循还在思考:
“素问,你说……如果我们的假说被证实,后世会怎么看待这些发现?”
素问夹起一筷子腌菜,慢慢咀嚼,良久才说:
“或许会有人嗤之以鼻,说我们离经叛道。或许会有人奉为圭臬,盲目崇拜。但最重要的是……”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
“我们做了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我们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身体验证,用自己的思考得出结论。至于后人如何评价……那是他们的事。”
林循怔了怔,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端起汤碗,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
“敬我们。”
“敬我们。”素问也端起碗,唇角扬起。
两只陶碗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
灵枢谷的秋天,药草金黄,银杏叶落。
而石室里的探索,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