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火时间不够的话,内部应力没释放,放久了会自己裂开。”
“最难的是吹制大件,一口气不够,得换气,但接缝处容易厚薄不均。”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沈青瓷发现,只有谈到琉璃时,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才会流露出这种近乎热烈的神采。
第五天下午,镇上忽然下起暴雨。
沈青瓷在作坊里画一幅琉璃灯的设计图,陆寻在调整新的釉料配方——他想尝试在琉璃表面模仿“青影釉”的窑变效果。雨声轰鸣,瓦片被打得噼啪作响,作坊里却安静而温暖,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你试试加点氧化锡。”沈青瓷头也不抬地说,“青影釉的蓝青色调,锡能增加乳浊感和光泽度。”
陆寻依言添加,搅拌,取样片放入小窑试烧。
等待的时间,他忽然问:“‘青影釉’,是什么?”
沈青瓷笔尖一顿。
“是我家传的一种釉色。”她轻声说,“只在特定的窑温和气氛下,才会在青瓷表面形成像远山倒影一样的蓝青色。十窑九不成。”
“很难?”
“难。”沈青瓷放下笔,“我父亲烧了一辈子,完美的作品不超过十件。他说,那不是人能完全控制的,得看窑神给不给面子。”
陆寻看着窑口跳跃的火光,沉默片刻:“但你还是学了。”
“嗯。”沈青瓷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苦涩,“因为我是独生女,因为沈家六代单传,因为……我不学,就真的断了。”
雨声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试烧的样片出炉时,雨刚好停了。陆寻用铁钳夹出那片小小的琉璃——表面果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如雾如烟的蓝青色,虽然还不算真正的“青影”,但已有几分神韵。
“成了。”他轻声说,眼里有光。
沈青瓷凑近看,也忍不住笑了:“真有你的。”
那一刻,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矿物粉尘的气味,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被炉火映出的细碎金光。
陆寻忽然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沈青瓷也后知后觉地退开半步,轻咳一声:“那个……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等等。”陆寻叫住她,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
沈青瓷接过,打开——里面是那支琉璃海棠。
“你不是说不卖吗?”
“不是卖。”少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是送给你。”
沈青瓷怔住。
“谢谢你。”陆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你……认真看我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开始放晴,一缕夕阳穿透云层,恰好照进作坊,将那支琉璃海棠映得通体透亮,花瓣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
沈青瓷握紧那支海棠,琉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瓷儿,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绝世的好材料,而是能读懂材料的人。”
眼前的少年,就是这样的人。
(接回现在线 2025年)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工坊里,应急灯彻底熄灭后的昏暗光线中,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的陆寻,看着他眼中那簇穿越八年光阴、从未熄灭的火,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为什么回来。
他为什么撕掉协议。
他为什么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因为八年前那场短暂的相遇,不止是她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也给了她某种东西——某种她后来在无数个烧窑失败、债主上门、独自面对父亲遗像的深夜里,反复回想、从中汲取力量的东西。
那是一个少年对技艺最纯粹的虔诚。
那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肯定。
那是琉璃海棠在夕阳下,通透而温暖的光。
“陆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封皮已经磨损,边角起毛,里面记录着沈家六代人的心血,也记录着她这八年来的每一次失败与挣扎。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座沉默的柴窑。
最后看向他。
“工坊的债,连本带利,一共八十七万四千。”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
陆寻的呼吸屏住了。
“股权我不能给你,”沈青瓷继续说,“青影釉是沈家的,我不能让它姓陆。但是——”
她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聘你做技术合伙人。工资可能不高,但每卖出一件作品,你拿百分之三十。如果你答应……”
她终于看向他的眼睛:
“我们就从重新点火开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破开云层,斜斜照进工坊,正好落在那座柴窑的窑门上。窑砖上经年累月熏出的深褐色,在光线下泛出温润的、类似老旧瓷器包浆般的光泽。
陆寻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精英式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蔓延开来的笑意。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忽然又像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笨拙,真诚,眼里有光。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从重新点火开始。”
沈青瓷也轻轻笑了。她抱着笔记,走向工作台,从抽屉里找出纸笔,开始写借条。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寻走到柴窑边,伸手抚摸窑壁,就像抚摸一个老朋友。
“柴火还有吗?”他问。
“后院棚子里,还有些干松木。”沈青瓷头也不抬,“要烧窑的话,得先清理窑室,检查烟道,准备素胚和釉料……至少得三天。”
“那就三天后。”陆寻说,“这三天,我帮你打杂。”
沈青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阳光又亮了些,整个工坊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极了窑炉里升腾的窑烟。
她看着陆寻,看着这个在绝境时刻从天而降的男人——或者说,少年。
“陆寻。”
“嗯?”
“欢迎回来。”
陆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回来了,青瓷。”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