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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荣艺集团的周代表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沈青瓷正在后院晾晒清洗过的纱布——过滤釉料用的,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提了个果篮。
“沈老师,忙着呢?”周代表脸上堆着笑,完全没了上次的倨傲。
沈青瓷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周先生有事?”
“听说您这儿有转机了,过来看看。”他把果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点心意。上次……是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代表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沈老师,我就直说了。您是不是接受了寻迹基金的投资?”
“这与荣艺无关吧。”
“有关,当然有关。”周代表苦笑,“陆总……陆寻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沈青瓷皱了皱眉。
“我不是要说他坏话。”周代表赶紧摆手,“但您知道他在投资圈的外号吗?‘琉璃狼’。眼光毒,下手狠,吃进去的肉绝不吐出来。他投的项目,最后创始人被踢出局的,可不止一两个。”
“所以呢?”
“所以您要小心。”周代表一脸诚恳,“他现在帮您,可能只是看中‘青影釉’的潜力。等工坊做起来了,品牌价值上去了,他有一百种方法把控制权拿过去。到时候您怎么办?手艺人是玩不过资本的。”
沈青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周先生,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和陆寻的合作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投资?”
“是借款。”沈青瓷说,“我借他的钱还债,他帮我重整工坊。工坊还是我的,百分之百。”
周代表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寻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刚洗好的茶杯。看见周代表,他挑了挑眉:“周经理,又来谈收购?”
“陆总……”周代表的表情有些尴尬,“我就是来看看沈老师。”
“看完了?”陆寻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语气很淡,“看完了就请回吧。我们要吃晚饭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在赶人。
周代表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发作,只是勉强笑了笑:“那……不打扰了。沈老师,我改天再来拜访。”
他转身要走,陆寻又叫住他。
“周经理。”
周代表回头。
“回去告诉你们张总,”陆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青影釉’我护着了。荣艺要是还想打主意,可以试试看。”
周代表的脸彻底白了。他什么也没说,匆匆上车离开。
车子驶远后,沈青瓷才看向陆寻:“你这样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陆寻无所谓地倒了杯茶,递给她,“荣艺那种公司,专做低端仿品,靠抄袭和压价抢市场,早晚要完。”
沈青瓷接过茶杯,在石凳上坐下:“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交过手。”陆寻在她对面坐下,“去年他们想抄袭我一个被投项目的设计,我让法务发了律师函,最后他们赔了三十万和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瓷能想象那场交锋的激烈。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和谁家炒菜的香气。
“陆寻,”沈青瓷捧着温热的茶杯,“你这八年,过得好吗?”
陆寻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笑了笑:“说不上好不好。就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敢停。”
“为什么不敢停?”
“因为一停就会想,”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是不是需要人帮忙。然后就会着急,就会觉得自己走得太慢。”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所以我就逼自己更快一点。”陆寻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别人一天工作八小时,我工作十六小时。别人周末休息,我去拜访行业前辈、学新东西、看项目。投行三年,我做到了同期最快的晋升。创业两年,基金规模翻了五倍。”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在透支生命。但我知道不是。”他转动手里的茶杯,看着杯壁上的釉光,“我只是在……赶路。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到你身边。”
沈青瓷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茶杯里的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
“傻子。”她轻声说,“万一我结婚了呢?万一我改行了呢?万一……我不需要你了呢?”
“那我就远远看着。”陆寻说,“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看你过得不好……”
他没说完。
但沈青瓷知道他想说什么。
——看你过得不好,我就出现,像现在这样。
晚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归巢的鸟鸣,一声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寻。”沈青瓷抬起脸,眼睛还红着,但努力扯出一个笑,“谢谢你。真的。”
陆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晚风。
“不用谢。”他说,“青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沈青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琉璃海棠。
但不是八年前那支。这支更大,更精致,花瓣薄得几乎透明,从浅粉过渡到莹白,花蕊处用金粉点缀,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
“去年做的。”陆寻轻声说,“本来想今年你生日的时候,找个机会送给你。没想到提前用上了。”
沈青瓷拿起那支海棠,指尖感受着琉璃温润的触感。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掌心投下淡粉色的光斑。
“为什么是海棠?”
“因为八年前那支。”陆寻说,“你说你喜欢。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做一支更好的送给你。”
沈青瓷握紧那支海棠,琉璃的凉意透过皮肤,却让她觉得温暖。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八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成熟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八岁时一样,干净,真诚,里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陆寻,”她忽然说,“这次,不走了吧?”
陆寻怔住。
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不走了。除非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沈青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工坊需要你。‘青影釉’需要你。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也需要你。”
陆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院子里亮起暖黄的灯——是陆寻昨天刚换的太阳能庭院灯,光线柔和,驱散了渐浓的黑暗。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寻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沈老板,技术合伙人陆寻,随时待命。”
沈青瓷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欢迎入伙,陆合伙人。”
这一次,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谁也没有先松开。
直到后院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是沈青瓷的肚子。
她脸一红,赶紧松开手:“我……我去做饭。”
“我来吧。”陆寻笑,“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我买了菜,在厨房。”
“你会做饭?”
“这八年学的。”陆寻转身往厨房走,“总得会照顾自己。”
沈青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冷清了太久的老工坊,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厨房的灯亮起来,照亮了简陋但整洁的空间。陆寻熟练地系上围裙——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浅蓝色的棉布围裙,上面印着小碎花,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笑什么?”他回头看她。
“没什么。”沈青瓷抿嘴笑,“就是觉得……你穿围裙还挺好看的。”
陆寻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忙碌地洗菜切菜。
沈青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看着这个穿越八年光阴、重新回到她生命里的男人。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工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像茫茫黑暗里一座小小的、明亮的岛屿。
而岛屿里,有窑火将燃。
过去线·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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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镇的第七天,沈青瓷的采风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