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线·展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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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誉归来的第一天,青影釉工坊的电话被打爆了。
从早晨七点开始,座机和沈青瓷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有媒体要求专访的,有收藏家询问定制事宜的,有画廊想谈代理合作的,还有普通消费者问什么时候能买到作品。
小杨和小林在展会结束后就正式加入了工坊,一个负责媒体和市场,一个负责客户对接。此刻两人手忙脚乱,一个接电话记录,一个整理名片和留言。
“上海云轩画廊问作品什么时候能寄过去……”
“有个深圳的企业家想定制一套茶具作为礼物……”
“《东方艺术》想约个封面专访……”
“省电视台的纪录片团队想跟拍……”
沈青瓷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堆成小山的订单和邀约,有点恍惚。一个月前,她还在为下一窑的泥料钱发愁。一个月后的今天,她却在为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关注而烦恼。
陆寻相对冷静。他拿来一块白板,开始梳理:
“首先,我们需要分类处理。媒体采访可以集中安排,但要有选择——权威媒体优先,重复内容合并。客户订单按紧急程度和复杂程度排序,定制单需要单独沟通。合作邀约需要评估对方资质和合作模式。”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分类,条理清晰:
1. 媒体类(小杨负责)
专访:筛选3-5家,集中安排在下周
纪录片:需要评估拍摄周期和影响
日常报道:提供通稿和图片
2. 客户类(小林负责)
普通购买意向:登记信息,告知预计供货时间
定制需求:预约面对面沟通
收藏级订单:重点跟进,提供专业服务
3. 合作类(陆寻负责)
画廊代理:评估合作条款
商业合作:谨慎筛选
政府项目:积极配合
4. 生产类(沈青瓷负责)
订单排期
工艺把控
质量审核
“最重要的是,”陆寻看向沈青瓷,“我们不能被订单冲昏头脑。青影釉是手工活,急不来。必须保证每一件作品的质量,这是我们的底线。”
沈青瓷点头:“我明白。宁可少做,不能做差。”
“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周师傅插话,“青瓷,工坊现在满打满算就我们五个人。我、李婶、王伯,年纪都大了,一天干不了几个小时。你一个人又管配釉又管烧窑,也忙不过来。”
这是现实问题。传统手工艺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手,而培养一个合格的手艺人,至少需要三年。
“先接一部分订单吧。”沈青瓷想了想,“把最急的、最重要的先做了。其他的,可以排队,但必须提前说明等待时间。”
陆寻在白板上补充:“还需要制定一个价目表。展会上的价格是临时定的,现在需要系统化。普通茶具、定制作品、收藏级作品,应该有不同的定价策略。”
“怎么定?”沈青瓷问。她对商业运作一窍不通。
陆寻拿来计算器:“以茶盏为例。泥料成本、釉料成本、烧制成本(包括柴火、人工、窑损)、工时成本,加起来是基础成本。在这个基础上,根据作品的完美程度、釉色稀有度,加上不同的溢价。”
他快速计算:“一件普通水准的青影釉茶盏,基础成本大约八百。考虑到现在供不应求,可以定价两千。如果是釉色特别好的,可以到三千甚至五千。”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以前父亲最贵也只卖过三千。”
“时代不同了。”陆寻说,“而且青影釉现在有奖项加持,有媒体报道,有专家认可。它的价值已经不只是实用器,更是艺术品。定价要符合它的定位。”
李婶在旁边小声说:“两千一个茶盏……真的会有人买吗?”
“会。”陆寻肯定地说,“而且可能还不够卖。但我们要控制节奏,不能为了赚钱降低标准。”
正商量着,门外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坊门口,下来两个人——是周代表,还有荣艺集团的老板,张总。
张总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昂贵的丝绸唐装,手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他一下车就满脸堆笑:“沈老师!恭喜恭喜!双金奖,了不起啊!”
沈青瓷和陆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张总,周经理,请进。”陆寻上前迎接,态度不卑不亢。
张总背着手走进工坊,四下打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工具,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那座百年柴窑,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些订单上。
“生意不错啊。”他笑呵呵地说,“我听说,展会一结束,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沈老师现在可是大红人了。”
“张总过奖了。”沈青瓷平静地说,“都是大家抬爱。”
“不是抬爱,是实力。”张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沈老师的青影釉,我看了,确实好。釉色之美,工艺之精,在现在的景德镇,找不出第二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工坊人手有限?接这么多订单,忙得过来吗?”
终于进入正题了。
“确实有些压力。”沈青瓷实话实说,“但我们会尽力。”
“我倒有个提议。”张总身体前倾,“荣艺在城南有个现代化的陶瓷工厂,设备先进,工人充足。如果沈老师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把订单分一部分过来,我们帮你生产。这样既能保证供货,又能减轻你的压力。”
沈青瓷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寻先开口了:“张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青影釉的工艺特殊,对泥料、釉料、烧制都有严格要求。现代化工厂的生产线,恐怕达不到要求。”
“这个好说。”张总大手一挥,“你们可以派技术指导过来,手把手教。荣艺有的是学习能力强的年轻人,很快就能上手。”
“恐怕不行。”沈青瓷直接拒绝,“青影釉的核心工艺是沈家六代人的心血,不外传。”
“哎,沈老师这话就不对了。”周代表插话,“工艺要发展,就要交流。闭门造车,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不是闭门造车。”沈青瓷看着他,“这是对传统的尊重。青影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的手工性和唯一性。如果变成流水线产品,它就失去灵魂了。”
张总的笑容淡了些:“沈老师,话别说得这么绝对。现在时代变了,传统工艺也要与时俱进。你看那些国际大牌,哪个不是工业化生产?不也卖得很好吗?”
“那不一样。”陆寻接过话,“奢侈品卖的是品牌和设计,而青影釉卖的是手艺和文化。如果剥离了手艺,只剩下一个名字,那还是青影釉吗?”
气氛有些僵。
张总盯着陆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总果然是年轻人,有理想,有骨气。好,那我就不强求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不过沈老师,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市场是很现实的。你现在热度高,订单多。等热度过去了呢?等大家的新鲜感没了呢?到那时候,再想找人合作,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说完,带着周代表上车走了。
工坊里一片沉默。
“他在威胁我们。”小杨低声说。
“不是威胁,是提醒。”陆寻皱眉,“但他说得对,热度会过去。我们必须趁现在建立起稳定的客户群和品牌认知。”
沈青瓷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订单,眼神坚定:“不管热度过不过去,我的原则不会变。青影釉,必须手工做,必须用心做。哪怕最后只剩一个客人,我也会这样烧下去。”
“你不会只剩一个客人。”陆寻走到她身边,“但我们需要想个办法,既能保持品质,又能满足市场需求。”
周师傅忽然开口:“其实……可以带徒弟。”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周师傅说,“李婶,王伯,咱们都老了。手艺得传下去。青瓷,你要是愿意,可以招几个年轻人,咱们一起教。”
李婶也点头:“是啊,我那几个侄孙,都二十出头了,在外面打工也不踏实。要是能学门手艺……”
“招学徒是个办法。”陆寻思索着,“但需要时间。培养一个合格的手艺人,至少三年。”
“那就从现在开始。”沈青瓷下定决心,“周师傅,您帮忙物色几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不用多,先招两个。从最基础的做起,咱们慢慢教。”
她看向那些订单:“至于这些订单……能接多少接多少,实话告诉客人需要等待。真正喜欢青影釉的人,会愿意等的。”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客人。
这次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双肩包,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招学徒吗?”
大家都愣住了。
沈青瓷走过去:“你是……”
“我叫陈小雨,陶瓷学院大四的学生。”女孩从包里拿出简历和作品集,“我在展会上看过您的演示,特别喜欢青影釉。听说您工坊可能需要人手,我就……我就自己找来了。”
沈青瓷接过作品集翻看。里面是女孩在学校做的陶艺作品,虽然青涩,但看得出灵气和认真。
“你为什么想学青影釉?”她问。
陈小雨的眼睛很亮:“因为我觉得……它是有生命的。我在展会上看您烧的那件梅瓶,觉得它不是一件瓷器,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我想学怎么让泥土和火焰说话。”
这话打动了沈青瓷。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用这样纯粹的眼神,看着父亲烧窑。
“学这个很苦。”她认真地说,“要从最脏最累的活做起,揉泥、练泥、打扫卫生。可能学了一年,还碰不到拉坯机。而且工资很低,刚开始可能只够吃饭。”
“我不怕苦。”陈小雨说,“我就是想学。”
沈青瓷看向周师傅。老人点点头:“眼神干净,手也干净——是个好苗子。”
“那就试试吧。”沈青瓷说,“试用期三个月,先从基础做起。如果吃得了苦,留下来。吃不了,也不勉强。”
陈小雨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谢谢沈老师!我一定好好学!”
送走陈小雨,沈青瓷看着手中的简历,心中感慨。
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像窑火,续着不断。
“这是个好开始。”陆寻轻声说。
“嗯。”沈青瓷点头,“但路还很长。”
是啊,路还很长。
有订单的压力,有竞争的压力,有传承的压力。
但至少,窑火又旺了。
至少,希望又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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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工坊里只剩下沈青瓷和陆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