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和王太太对视一眼,显然很感兴趣。
“那……能不能定制一套茶具?我们想放在家里的茶室。”王太太说,“器型要简洁,釉色要那种雨过天青的感觉。另外,能不能在底部刻一句诗?”
“什么诗?”
“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乡’。”王先生说,“我们常年在外,这句话对我们很有意义。”
沈青瓷心中一动。这句话,何尝不是她和陆寻的写照?
“可以。”她点头,“但定制周期会比较长,至少三个月。而且要先付定金,因为需要专门调配釉料,试验烧制。”
“没问题。”王先生很爽快,“价格您定。”
最终谈妥的价格让沈青瓷暗暗咋舌——一套茶具(一壶六杯),三十万。这是青影釉有史以来最高的单价。
签了合同,付了定金,送走客人,沈青瓷还有些恍惚。
“三十万……”她喃喃道,“父亲最贵的一件作品,也才卖了两万八。”
“时代不同了。”陆寻揽住她的肩,“而且,他们买的不仅是瓷器,是艺术,是故事,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情感寄托。”
“可是压力好大。”沈青瓷苦笑,“万一烧不出来他们想要的效果……”
“那就烧到出来为止。”陆寻说,“而且,这种高定订单对我们有好处——提升品牌定位,锻炼工艺水平,还能作为案例宣传。”
正说着,周师傅匆匆进来:“青瓷,新窑的泥坯……出问题了。”
沈青瓷心里一紧,赶紧往工坊跑。
新窑是昨天开始烧的,烧的是张晨和赵晓雯做的第一批素坯——简单的茶盏,作为练习。按计划,今天应该进入高温阶段。
但此刻,观火孔里看到的火焰状态不对。本该是明亮的黄色,现在却有些发暗,窑内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温度升不上去。”周师傅指着测温仪,“卡在1100度已经两个小时了。”
沈青瓷凑近观火孔看了很久,又检查了柴火,然后说:“柴不够干。这批松木,含水量太高了。”
“那怎么办?”
“加快投柴频率,但每次少量。”沈青瓷快速决策,“陆寻,你计时,每两分钟投一次,每次一公斤。周师傅,你观察火焰变化。我来调整窑门开合,控制进气量。”
三人配合,开始紧急处理。张晨和赵晓雯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出汗。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烧窑,就遇到问题。
“别紧张。”陈小雨小声安慰他们,“沈老师有经验,能处理。”
果然,经过一个小时的调整,窑温终于开始回升。火焰颜色恢复正常,窑内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继续观察。”沈青瓷抹了把汗,“接下来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如果顺利,明天早上可以停火。”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青瓷的心情并不轻松。烧窑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一点微小的疏忽——柴火不够干,天气突然变化,甚至投柴的角度不对——都可能影响整窑的效果。
“沈老师,对不起。”张晨低着头,“柴火是我们准备的,没检查好……”
“不怪你们。”沈青瓷摆摆手,“我也没检查。烧窑是集体的事,每个人都有责任。这次是教训,记住就好。”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但你们要知道,青影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这些不可控因素。如果每次都能百分之百成功,它反而没意思了。”
赵晓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休息吧。”沈青瓷说,“今晚我和陆寻守窑。明天开窑,你们来看结果——无论好坏,都是学习。”
夜深了,工坊里又只剩下沈青瓷和陆寻。
两人坐在窑前的小板凳上,裹着同一条毛毯。窑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想起在杭州守窑的日子。”陆寻轻声说。
“那时更紧张。”沈青瓷靠在他肩上,“三窑连烧,关乎生死。现在……至少工坊活下来了。”
“但还是会紧张,对吗?”
“嗯。”沈青瓷点头,“每次烧窑都紧张。父亲说,手艺人的心要永远悬着——悬着,才会敬畏。一旦觉得‘稳了’,离失败就不远了。”
陆寻握紧她的手:“我会陪你,一直悬着这颗心。”
沈青瓷笑了:“那多累啊。”
“不累。”陆寻说,“和你一起,做什么都不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窑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在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
因为知道,无论窑火如何变幻,他们都会在一起。
一起守候,一起等待,一起迎接每一个或好或坏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