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侧门的石阶沁着深冬的寒意,青石板缝里渗出的冷气仿佛都带着重量。
苏晏笙裹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毛领里,静立在檐下那片将明未明的阴影中,望着长街尽头。魏客一在他身后半步,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忽然,长街另一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甲胄碰撞声、严厉的呵斥,还夹杂着隐约的哭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步夜铃不知何时已立在苏晏笙身侧:“王爷,是抄家。”
魏客一伸长脖子望了望,嘟囔道:“这么快?人还没审明白呢,家就先抄了?这效率,可真够高的,”
步夜铃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明明白白写着“你这脑子怕是白长了”。
魏客一被他看得后颈发毛:“……你那是什么眼神?”
苏晏笙懒得与他二人多言,直接对步夜铃吩咐:“去瞧瞧是哪家。动静不小,这个方向,怕是……王侍郎府上。”
步夜铃领命。
魏客一更纳闷了,凑近两步:“诶?你咋知道是王文渊?你不是成天病恹恹地窝在府里,连朝都懒得上吗?消息咋这么灵通?”
苏晏笙被他吵得蹙起眉,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透着一股对榆木疙瘩的无奈:“本王是懒得上朝吗?你自己算算,本王可有空上朝?”
魏客一一噎,想起这位爷不是在病中,就是在查案,要么就是在病中查案,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行行行,您忙,您日理万机……”
苏晏笙不再搭理他,只将狐裘又拢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空寂的街面,刚才那几句对话已耗去他不少精神。
魏客一自讨没趣,也闭了嘴。
不多时,步夜铃去而复返,低声道:“王爷,确是王文渊府上。禁军动的手。”
苏晏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又过了一会儿,几名王府亲卫押着李铮走了过来。他未戴枷锁,但步履沉重,神色间没有了往日身为副将的锐气,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地牢内,火光跳跃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如同鬼魅随行。
面对那把拆解开的银壶和魏客一条理清晰的毒理分析,李铮没有任何辩解,直接坦然承认:“是末将做的。”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纸,却平静得吓人。
魏客一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赵将军待你如手足!”
李铮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强装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挣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个足以石破天惊的秘密,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
他讲述着如何无意间发现赵崇与南方亓国秘密往来的密信,如何查到那些与敌国勾结的商人,如何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个以一座边城数万百姓性命为筹码、换取割据自立资本的疯狂计划。
“……末将与将军,二十三年生死弟兄,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李铮的声音哽咽起来,浑浊的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垢,“我可以看着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可以替他死!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背上叛国的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疯狂与绝望交织的血色:“寿宴之上,众目睽睽!他死于怪病,还能保全一份身后名,史书上最多一句暴卒!我……我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了!”
他这番泣血的陈述,用的是最直白不过的言语,带着说不上来的粗粝与滚烫的真挚。魏客一听得心神俱震,一时竟无言以对。
火光摇曳,映得苏晏笙的面容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