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第三节课,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旧木桌椅的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沈叙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江寻在他旁边,正专注地看着老师周建平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公式。
“今天我们继续讲量子力学基础,”周老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特别是量子纠缠和信息传递的概念。”
沈叙翻开物理课本,找到相关章节。他注意到这一章在教材里只有短短八页,属于拓展阅读内容,通常不会在常规课程中详细讲解。但周老师今天显然准备得很充分,教案上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在经典物理中,信息传递受到光速限制。”周老师开始讲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但在量子世界,两个纠缠的粒子无论相距多远,都能瞬间影响彼此。这种现象被称为‘非定域性’。”
江寻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沈叙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
“量子纠缠的潜在应用之一,是量子通信。”周老师继续说,同时打开了投影仪,“想象一下,如果信息能够无视距离瞬间传递,会对我们的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示意图,展示的是量子信息传递的基本原理。沈叙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符号、公式、电路图,与江寻素描本上的图案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他转头看向江寻。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嚅动,像是在无声地复述着什么。更让沈叙在意的是,江寻的左手在桌下悄悄动着,手指在空中划着什么图形。
“量子信息的单位是量子比特,或qubit。”周老师走到江寻这一排附近,“与经典比特只能表示0或1不同,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叠加态。这使得量子计算机在解决某些问题上具有指数级优势。”
就在这时,江寻突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了一行公式。沈叙侧过头去看,那是一道关于量子态叠加的数学表达,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高中课程范围。
周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江寻的反应,他走近了一些,问道:“江寻同学,你对这个内容感兴趣吗?”
江寻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我……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
周老师笑了笑,但那笑容在沈叙看来有些过于刻意:“很好,保持这种好奇心。量子物理是未来科学的前沿,你们这一代可能会见证它的实际应用。”
课程继续。周老师开始讲解量子隧穿效应,然后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量子意识假说”——一个颇具争议的理论,认为人类的意识可能与量子过程有关。
每当讲到关键概念时,沈叙都观察到江寻会出现明显的反应:有时是身体微微前倾,有时是呼吸变得急促,有时是在笔记本边缘画下那些神秘的符号。
更让沈叙警惕的是,周老师的讲解总是围绕几个特定主题:信息编码、意识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时间对称性破缺。这些话题看似是量子物理的自然延伸,但在沈叙听来,每一个都直接指向江寻的异常状况。
课间休息时,沈叙假装去接水,经过讲台时瞥了一眼周老师的教案。他注意到教案的页眉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圆圈内接三角形的符号,和江寻画的一模一样。
回到座位时,林茜从前排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周老师今天讲的内容特别……针对?”
沈叙心中一惊:“你也注意到了?”
“嗯。”林茜推了推眼镜,“量子信息基础根本不是我们教学大纲的内容。而且他一直在观察江寻的反应,每次江寻表现出兴趣,他就会深入讲那个点。”
沈叙看向江寻,后者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看。”林茜用眼神示意江寻的笔记本。
沈叙凑近一些,看到江寻正在画的是一张复杂的量子电路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参数和公式。最令人震惊的是,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时间信息编码协议草案”。
“时间信息编码……”沈叙喃喃自语。
“什么?”林茜问。
沈叙摇摇头:“没什么。不过你说得对,这堂课不寻常。”
第二节课开始后,周老师布置了一道练习题:“假设我们要用量子比特编码时间信息,应该如何设计最基础的逻辑门电路?”
同学们面面相觑。这道题明显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围,大多数人连题目都看不懂。
但江寻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了。他的动作流畅而自信,仿佛这不是一道难题,而是一个早已熟悉的练习。沈叙看着他画出的电路图,越来越确信这堂课是设计好的“刺激-反应”测试。
“周老师,”沈叙突然举手,“这道题好像超出了我们的学习范围。”
周老师看向他,表情平静:“拓展思维很重要,沈叙同学。高考虽然不考,但科学素养的培养不应该局限于考纲。”
“但为什么是时间信息编码?”沈叙追问,“量子信息通常不是用于加密通信吗?”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这场对话。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很好的问题。实际上,有理论认为,时间本身可能是一种信息形式。如果能够编码时间信息,也许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时间的本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沈叙听来,每一个字都指向江寻和普罗米修斯计划。
“江寻同学,”周老师转向江寻,“你看起来已经有思路了。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江寻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他手中的草稿纸已经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和公式。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需要……需要三十二个量子比特。前十六个编码时间坐标,后十六个编码状态信息。逻辑门需要用受控非门和哈达玛门的组合……”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时停顿,仿佛在从记忆深处打捞知识碎片。沈叙注意到,每当江寻说出一段完整的技术描述时,周老师的眼睛就会微微发亮,那是一种看到预期反应的满足感。
这堂课,是设计好的“刺激-反应”测试。沈叙意识到,校园里的一切,甚至知识传授,都可能是指向江寻的“触发器”。
下课后,沈叙故意拖延时间,等其他同学都离开后,他走向正在整理教案的周老师。
“周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周老师抬起头:“当然,沈叙同学。”
“您今天讲的内容,是您自己准备的,还是……学校有统一的安排?”
这个问题很直接,沈叙想看看周老师的反应。
周老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作为老师,我会根据学生的兴趣和接受能力调整教学内容。今天看到江寻同学对量子物理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我就多讲了一些。”
很官方的回答,但沈叙并不相信。
“那您教案上的那个符号,”沈叙指了指页眉处,“圆圈里有个三角形,那是什么意思?”
周老师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合上教案,声音依然平稳:“只是一个随手画的标记,没什么特别含义。好了,我下节课还有课,先走了。”
他匆匆离开实验室,背影略显仓促。
沈叙站在原地,心中疑虑更甚。他回到座位,江寻已经收拾好书包,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