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明德中学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松弛而温暖的气息。
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单还没发,老师们也不再布置新的作业。教学楼走廊的公告栏贴上了彩纸剪的雪花和圣诞老人,虽然学校不提倡过洋节,但新年的喜庆是中外皆宜的。各个班级都在筹备新年晚会,每天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礼堂里、甚至走廊上,都能看见排练节目的学生。
高二(三)班的节目是合唱,选的是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同桌的你》。班主任王老师说这首歌“应景又怀旧”,全班同学都要参加,但可以选几个领唱。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让江寻也试试。
“江寻声音挺干净的,”文艺委员周小雨在班会上说,“而且他……需要多参与集体活动。”
这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懂。江寻在班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安静,孤僻,记性差到需要同桌天天提醒。但最近几个月,在沈叙的陪伴下,他明显开朗了一些,会跟人打招呼了,会回答问题了,甚至偶尔还会笑。
“江寻,你觉得呢?”王老师温和地问。
江寻坐在座位上,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叙。沈叙轻轻点头,用口型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江寻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可以试试。”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江寻坐下后,小声问沈叙:“沈叙,合唱……要做什么?”
“就是和大家一起唱歌。”沈叙低声解释,“我会教你,很简单。”
“可是我不记得歌词……”
“我会写给你,每天带你练。”
江寻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沈叙,你也会唱吗?”
“嗯,全班都唱。”
“那……你站在我旁边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江寻立刻说,然后补充道,“站在你旁边,我就不会害怕。”
沈叙的心柔软了一下。他点点头:“好,我站在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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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从第二天下午开始。
音乐老师借用了学校的小礼堂,把高二(三)班四十几个学生按身高排成三排。江寻因为个子中等,站在第二排中间,沈叙刻意调整了位置,站到了他旁边。
“来,我们先听一遍原唱。”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说话温柔,“不用紧张,这首歌很简单,旋律也优美。”
音乐响起,是老狼沧桑又清澈的声音: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沈叙侧头看江寻。江寻很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跟着学。他的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还有些少年的圆润。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唱到这一句时,江寻忽然转过头,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沈叙看不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怎么了?”沈叙用气声问。
江寻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听歌,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叙的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一遍放完,陈老师开始教大家分声部。女声部唱主旋律,男声部唱和声。沈叙被分到男低音,江寻因为音域清亮,被分到了男高音。
“来,男生们,跟我唱——‘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男生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唱,有的跑调,有的忘词,有的不好意思大声。江寻一开始不敢出声,只是嘴唇在动。沈叙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唱出来,没事的。”
江寻深吸一口气,很轻地跟着唱:“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他的声音确实很干净,像山涧的溪水,清亮但不刺耳,在嘈杂的男生声音里,像一道光,轻易地穿透出来。
“哎,江寻声音不错啊。”前排的周小雨回头笑着说。
江寻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沈叙拍了拍他的肩:“唱得很好,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全班都会到礼堂排练一小时。江寻从一开始的胆怯,慢慢变得能跟上节奏,能记住歌词——虽然第二天又会忘记,但沈叙每天都会重新教他。
“这是歌词,我写了大字版。”沈叙把一张A4纸递给江寻,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放大的歌词,每行之间留了很大空隙,“看不清楚就问我。”
“谢谢。”江寻接过来,很认真地看。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唇无声地念着。
排练间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礼堂的椅子上休息、聊天、写作业。沈叙和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沈叙,”江寻忽然问,“这首歌……讲的是什么?”
沈叙看了一眼歌词:“讲的是毕业多年后,想起以前的同桌,想起校园时光。”
“同桌……”江寻重复这个词,然后看向沈叙,“那我们……也是同桌。”
“嗯。”
“那很多年以后,你也会想起我吗?”江寻问,眼睛里有种孩子般直白的好奇。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缩。很多年以后?他们有“很多年以后”吗?四个月后,完整的意识迁移就要进行,江寻可能就不再是江寻了。到时候,坐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人,用江寻的身体,江寻的声音,但里面住着赵子轩的灵魂。
那个灵魂会记得沈叙吗?会记得这些下午的阳光,这些笨拙的合唱排练,这些小心翼翼的问题吗?
“会。”沈叙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记得你。”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里显得特别明亮:“我也会记得你。”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记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只有二十四小时,不知道每天晚上重置程序启动时,他今天所有的体验、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得”,都会被抹去。
沈叙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记里的话:“他们清空了他的过去,清空了他的痛苦,也清空了他的人格。现在他们要在上面画新的画。”
可是江寻不是白纸。
他不是空白的画布。
即使被格式化那么多次,即使每天记忆重置,他依然在努力地“成为”。在沈叙的陪伴下,在每天的互动中,他一点一点地,艰难地,但确实地,在重建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会问“可不可以不应该”,会在发烧时抓着沈叙的手不放,会画星空和寻找的人影,会认真学一首关于同桌的歌。
那个自己,值得被记住。
值得被拯救。
“江寻,”沈叙轻声说,“新年晚会那天,唱歌的时候,如果你紧张了,就看看我。我一直在台下看着你。”
“嗯。”江寻用力点头,“我会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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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之外,沈叙的生活被分割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
一个是表面平静的校园生活:上课,复习,陪江寻练歌,筹备晚会,和同学们讨论节目和服装。这个世界里,他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成绩优秀,性格沉稳,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同桌。
另一个是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每周六上午,他们会在滨河公园碰头。李医生带来新的情报,林茜汇报媒体联络的进展,陈烁训练体能和格斗,沈叙更新“守护计划”的细节。
“赵临最近频繁出入诺亚公司的研发中心,”李医生在最近一次碰头时说,“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在调试一批新设备,是用于‘高精度神经信号同步’的。我怀疑……那就是意识迁移的核心装置。”
“调试需要多久?”沈叙问。
“不好说。但技术主管私下抱怨过,说‘要在年底前完成所有测试’。年底……那就是元旦前后。”
元旦前后。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
“所以迁移可能提前到寒假?”林茜脸色发白。
“有可能。”李医生点头,“寒假学生离校,校园空旷,更方便他们行动。而且……江寻的‘容器状态’据说已经达到‘最优窗口期’,拖太久可能会有变数。”
变数。沈叙知道那个“变数”是什么——就是他自己,就是他对江寻的影响,就是江寻越来越清晰的自我意识。
“我们的证据包准备得怎么样了?”沈叙转向林茜。
“差不多了。”林茜打开平板电脑,“你哥哥的实验记录和日记已经整理成时间线,医疗档案和手术记录李医生提供了关键部分,江寻画作的心理学分析我请了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帮忙——匿名咨询。还有,我表姐联系到了一个专门做医疗伦理调查的记者团队,他们愿意接,但需要更确凿的、能直接证明‘人体实验’的证据。”
“直接证据……”沈叙沉思,“实验室里的实时录像?手术记录?还是……”
“最好是现场证据。”李医生说,“如果能在迁移过程中当场制止,录像,报警,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但那样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陈烁握紧拳头,“我们不能等他们做完了一切再去揭露,那时候江寻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时候江寻可能已经消失了。
“我设计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沈叙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纸,分给大家,“基于最坏的情况——迁移在寒假期间进行,地点可能是旧实验楼的地下实验室。”
纸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时间线和分工。
“李医生负责在内部提供实时情报,包括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林茜负责外部接应和媒体联络,一旦我们发出信号,立刻启动曝光程序。陈烁和我负责现场介入。”
“现场介入具体怎么做?”陈烁问。
“分两种情况。”沈叙说,“如果迁移还没开始,我们以‘发现非法人体实验’为由强行闯入,录像,报警,阻止程序启动。如果迁移已经开始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那就需要打断程序。根据□□记里的技术分析,意识迁移需要宿主处于特定的意识状态——可能是深度麻醉,也可能是某种诱导出的‘接收态’。打断方式包括:切断设备电源,移除江寻身上的传感器和电极,还有……最重要的是,通过强烈的外部刺激唤醒江寻的主体意识。”
“什么刺激?”林茜问。
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情感刺激。喊他的名字,说只有我们知道的回忆,做只有我们会做的动作。用一切方法,让他‘认出’自己,认出我。”
“这……有用吗?”李医生皱眉,“从科学角度说,如果迁移程序已经进行到一定程度,外部的感官刺激可能无法穿透……”
“那就用更强的刺激。”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声音不够,就用触觉。如果触觉不够,就用痛觉。如果有必要……我会让他痛到清醒过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林茜和陈烁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叙——那个总是冷静理性、温柔照顾江寻的沈叙,此刻显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沈叙……”林茜轻声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沈叙打断她,“但如果要在‘让江寻痛’和‘让江寻消失’之间选择,我选前者。痛可以治愈,消失不能。”
长椅上陷入沉默。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飞,冬天的阳光苍白而清冷。
“还有一个问题,”李医生打破了沉默,“旧实验楼有安保系统,而且迁移当天肯定会加强警戒。你们怎么进去?”
“这个我搞定。”陈烁突然说,“我小叔是开安保公司的,他那儿有些……特别的小玩意儿。我上周末去找他,说要‘防身’,他给了我几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个不起眼的小装置。
“这是微型信号屏蔽器,有效范围二十米,能干扰大多数无线传输和监控信号,持续十分钟。”陈烁拿起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这是强光爆闪器,能瞬间释放高强度白光,让附近的人暂时失明几秒钟。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像钢笔一样的东西:“高压电击笔,非致命,但能让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一两分钟。”
林茜瞪大了眼睛:“陈烁,你……”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夸张。”陈烁抓了抓头发,“但我小叔说,现在社会乱,学生也要有自我保护意识。我就想……万一用得上呢。”
沈叙拿起那个微型信号屏蔽器,在手里转了转。金属外壳冰凉,重量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玩具,这是武器。是他们这群高中生,为了对抗一个庞大系统,不得不拿起的武器。
“谢谢。”沈叙说,把屏蔽器小心收好,“这些……可能真的会用上。”
“希望用不上。”陈烁低声说,“最好是我们能在迁移开始前就阻止,最好赵临突然良心发现,最好……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想象。”
但大家都知道,那不可能。
会议结束时,李医生递给沈叙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沈叙问。
“特制的兴奋剂和神经保护剂的复合剂。”李医生说,“如果……如果你需要保持极度清醒和敏锐的状态,比如要连夜行动、高度紧张的时候,可以吃半片。但不能多用,有副作用。”
沈叙接过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白色的药片看起来很普通,像普通的维生素C。
“副作用是什么?”
“心悸,失眠,焦虑,长期使用可能损伤神经。但短期、单次使用,风险可控。”李医生看着他,“沈叙,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不要依赖这个。真正的力量……在你心里。”
沈叙点点头,把药瓶装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