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守护是为了什么,明白了那些深夜里的担忧和挣扎是为了什么,明白了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靠近,明白了为什么愿意赌上一切去对抗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不是为了责任。
不是为了承诺。
甚至不是为了哥哥的遗志。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会每天忘记他,但又会每天重新亲近他的人。
这个会在发烧时抓着他的手不放的人。
这个会问“可不可以不应该”的人。
这个会在画里画星空和寻找的人影的人。
这个会在雪夜里说“你是我全部”的人。
江寻。
只是江寻。
沈叙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拂去江寻发梢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有烟花留下的光晕。
“沈叙?”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江寻,”沈叙开口,声音低哑,但很清晰,“闭眼。”
江寻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里面满是困惑,但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全然的信任。
他眨了眨眼,然后,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而泛着红晕,嘴唇微张,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沈叙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倾身,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江寻微凉的唇上。
很轻,很柔,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心尖。起初只是嘴唇与嘴唇的轻轻相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侵略,没有索取,只是单纯地触碰,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像在做一个最郑重的标记。
江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布料。眼睛虽然闭着,但睫毛剧烈地颤抖,像受惊的蝶翼。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沈叙脸上。
沈叙没有退开。他维持着那个轻柔的触碰,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江寻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很快被体温染热。他用拇指很轻地摩挲着江寻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又像在铭记。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五秒,或者十秒。
但对沈叙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长到他能在心里刻下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雪落的声音,远方的烟花,江寻唇瓣的柔软,他睫毛的颤抖,他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爆炸的心跳。
然后,他退开了。
只是稍稍退开,距离近到还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手还停留在江寻脸上,拇指很轻地抚过他微红的眼角。
江寻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冲击震得失去了焦距。他看着沈叙,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脸颊红得不像话,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江寻,”沈叙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这是新年礼物。”
江寻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礼……物?”
“嗯。”沈叙点头,拇指很轻地抚过他的下唇,“也是我的承诺。”
他的手指停在江寻唇边,声音低沉而认真:
“记住这种感觉,江寻。这叫‘喜欢’。是我对你的喜欢。”
江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抽象,太陌生。在他的认知里,“喜欢”可能等同于“不讨厌”,等同于“愿意接近”,等同于“感到安心”。但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让心脏狂跳、让脸颊发烫、让呼吸紊乱、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感觉。
而现在,沈叙告诉他,这叫“喜欢”。
是沈叙对他的“喜欢”。
“喜……欢?”江寻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耳语。
“对。”沈叙的指尖还在他唇边,没有离开,“喜欢就是……想靠近,想保护,想让你开心,想和你在一起。想在你害怕的时候抱着你,想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想在你忘记一切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江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
江寻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水雾越来越重,终于凝结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颗,两颗,滴在沈叙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温度。
“沈叙……”他哽咽着叫了一声,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沈叙抚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手指冰凉,但力道很大,紧紧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叙,”他又叫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跳得好快……脸好烫……呼吸不过来……但是……”
他抽泣了一下,继续说:
“但是……不讨厌。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反而觉得……很温暖。从嘴唇开始,一直暖到心里,暖到全身。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但比那个更……更……”
他找不到词了,急得又掉了几滴眼泪。
沈叙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用另一只手擦掉江寻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没关系,不用描述。感觉它就好。”
“可是……”江寻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可是如果我明天不记得了怎么办?如果我不记得这种感觉了怎么办?如果我不记得……你喜欢我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那么急,那么恐惧,让沈叙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那就重新告诉你。”沈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天告诉你,每时每刻告诉你。用语言,用动作,用眼神,用一切你能感觉到的方式告诉你:沈叙喜欢江寻。直到你的身体记住,直到你的心记住,直到即使你的大脑忘记了,你的本能也会知道。”
江寻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一种破土而出的、脆弱的勇气。
“沈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清晰,“我喜欢这个礼物。”
沈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这个礼物。”江寻指指自己的嘴唇,脸又红了几分,“你刚才给我的……那个。我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纯粹渴望:
“明天……你还会给我吗?”
沈叙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笑。笑声很低,但很温暖,在雪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会。”他笑着说,眼睛也弯起来,“只要你想,每天都可以。”
江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头:“我想!每天都想!”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叙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沈叙能看到,他的耳朵尖也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沈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站起来,伸手拉他:“走吧,真的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要冻成冰棍了。”
江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但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两人并肩走下看台,重新走进飘雪的黑夜里。
回去的路上,江寻一直很安静,但手始终紧紧握着沈叙的手。他的脸还红着,时不时偷偷看沈叙一眼,被发现了就赶紧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看过来。
沈叙任由他看,心里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坚定。
那个吻,那个告白,那个承诺——这些都不在最初的计划里。但沈叙不后悔。
如果江寻可能消失,那他至少要让江寻在消失前,知道什么是被喜欢,什么是心动,什么是两个人之间最纯粹的情感联结。
如果他的意识可能被覆盖,那沈叙至少要在他心里刻下足够深的痕迹,深到即使新主人住进来,也能感受到底下那个灵魂残留的温度。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战争,那至少,在战争开始前,他们拥有了这一刻的纯粹和美好。
走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楼门还开着,但大厅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睡了。值班的宿管老师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上楼。
在江寻房间门口,沈叙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早点睡。”
“嗯。”江寻点头,但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转过身,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怎么了?”沈叙问。
江寻咬了咬下唇——那个刚刚被沈叙吻过的下唇——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沈叙,我能……再要一个礼物吗?就现在。”
沈叙的心脏轻轻一跳:“什么礼物?”
江寻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小步,踮起脚,很笨拙、很生涩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沈叙的嘴唇。
这是一个完全由江寻主动的吻。
毫无技巧,只是单纯的触碰,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就退开了。江寻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呼吸又变得急促。
“这样……”他小声说,“明天早上,我可能会忘记。但至少……至少我刚才给了你礼物。这样就算我忘记了……你也收到了。”
沈叙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力量击中了。
这个少年,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拥有的少年,在努力地、笨拙地、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想要给沈叙留下什么。
想要证明,即使他会忘记,但此刻的情感是真实的。
“嗯。”沈叙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收到了。谢谢。”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晚安,沈叙。”
“晚安,江寻。”
看着江寻走进房间,关上门,沈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
雪还在下。
夜还很深。
但沈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