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如果你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沈叙说。
“不累。”林茜摇头,眼睛紧盯着屏幕,“马上……马上就好……这个加密用的是RSA 2048,但我记得沈枫哥哥的笔记里提到过诺亚内部用的一个密钥生成漏洞……对,就是这个!”
她飞快地输入一长串代码。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一封邮件的内容展现在他们面前。
【发件人: SY(孙宇)】
【收件人: ZL(赵临)】
【主题: 关于目标沈叙的处置方案建议】
【时间: 1月2日 10:30】
赵博士:
根据您的要求,已完成对目标沈叙的初步风险评估(报告已附)。目标虽为高中生,但表现出超乎年龄的警觉性和行动力,身边有两名固定同伴(陈烁,体育生,有一定战斗力;林茜,技术能力较强),常规手段恐难奏效。
经团队讨论,建议采取以下方案:
1. 场景选择:寒假期间,目标可能外出活动。可选择郊区山地(目标有徒步习惯)、湖边(目标曾参加学校组织的冰上活动)、或交通事故(目标经常乘坐公交车往返学校与住处)。
2. 执行方式:雇佣外部人员,制造“意外”。建议使用药物致昏后伪造现场,避免直接暴力痕迹。
3. 时间窗口:建议在1月5日前执行。理由:距离迁移计划最终测试(预计1月15日)还有足够时间缓冲,且可观察07号在失去锚点后的反应变化。
4. 后续处理:目标父母在外地,反应时间较长。校方和警方我们已有关键联系人,可确保调查方向可控。
请批示。
孙宇
沈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燃烧的愤怒。
1月5日前。距离现在还有三天。
山地意外,冰上事故,交通事故。药物致昏,伪造现场。外部人员,关键联系人。
计划得很周全,很专业,很……诺亚。
“沈叙……”林茜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他们真的……”
“真的。”沈叙点头,关掉邮件窗口,保存所有记录,“而且时间很紧。”
“那我们怎么办?报警?”
“报警没用。”沈叙摇头,“孙宇说了,警方有关键联系人。而且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封邮件的真实性——他们可以说这是我们伪造的。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我们非法入侵公司系统。”
“那……那告诉学校?告诉你父母?”
“学校管不了诺亚。我父母……”沈叙顿了顿,“我会告诉他们,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再走。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所有可能性,评估所有风险,制定所有应对方案。
三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某种从数据流中诞生的、冰冷的复仇者。
“林茜,”他终于停下,“你能继续留在系统里多久而不被发现?”
“最多……再一个小时。”林茜说,“这个后门虽然隐蔽,但长时间高权限访问还是会触发异常警报。”
“好。那你用剩下的时间做两件事:第一,把刚才看到的所有记录——设备监控、评估报告、邮件——全部打包,用你表姐教你的方法,设置定时发送到多个预设的媒体和监管部门邮箱。触发条件:如果我连续48小时没有输入解除密码,就自动发送。”
林茜倒吸一口冷气:“沈叙,你这是……”
“保险。”沈叙平静地说,“如果我真的出事了,至少真相不会消失。”
“你不会出事的!”林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们不会让你出事的!陈烁!陈烁你听到了吗?”
楼下传来陈烁焦急的声音:“听到了!沈叙你他妈别乱来!有什么计划说出来我们一起扛!”
沈叙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陈烁站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仰头看着他,拳头紧握,脸色铁青。
“陈烁,”沈叙对着手机说,“上来吧。我们重新制定计划。”
三分钟后,陈烁冲进房间,满头大汗,眼睛赤红:“沈叙,我刚才都听到了。他们想杀你?就因为你保护江寻?操他妈的!”
“冷静。”沈叙按着他的肩,“愤怒没用。我们需要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逃跑?躲起来?”
“不。”沈叙摇头,“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江寻身边,他们就会一直想除掉我。而且,如果我突然消失,江寻会怎么样?他会恐慌,会混乱,会更脆弱,更容易被迁移。”
“那怎么办?”
沈叙走回书桌前,调出一张城市地图:“他们想制造意外,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意外’。”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孙宇提到三个可能的场景:山地、湖边、交通事故。前两个需要我主动去那些地方,他们才能布置。但寒假期间,如果没有特别理由,我不会突然去徒步或滑冰,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最可能的是交通事故——我经常坐公交车,路线固定,时间规律,最容易下手。”
“所以呢?”陈烁皱眉。
“所以我们要主动制造一个‘交通事故’的现场。”沈叙的眼睛里闪着冷光,“但受控的。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了,但实际上,我没事。”
林茜在屏幕里惊呼:“你想假死?”
“不是假死,是让他们以为我重伤昏迷,或者……至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沈叙说,“这样既能暂时解除他们对我的警惕,又能让我从明处转到暗处。我可以暗中调查,收集更多证据,同时继续保护江寻。”
陈烁挠挠头:“这……太冒险了吧?万一弄假成真呢?”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可靠的执行者。”沈叙看向陈烁,“你小叔的安保公司,能提供帮助吗?不是直接介入,是提供一些……技术支持和人员。”
陈烁犹豫了一下:“我小叔很疼我,但他不是那种……违法的人。”
“不违法。”沈叙说,“我们只需要他帮忙安排一辆车,一个司机,一些保护性装备。事故现场可以选在人少的地方,车速控制好,撞击角度计算好,用安全气囊和防护垫把伤害降到最低。然后立刻送我去一个秘密的地方‘治疗’,对外宣称重伤昏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钱。我父母给我留了一笔教育基金,我可以动用一部分。”
房间里沉默了。
林茜在屏幕那头咬着嘴唇,陈烁在房间里踱步,沈叙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寒假第四天的下午,正在走向黄昏。
“沈叙,”林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重伤昏迷’,江寻怎么办?谁每天去叫他起床?谁告诉他‘沈叙喜欢你’?”
沈叙的心脏狠狠一痛。
他想过。
每分每秒都在想。
“这是最痛苦的部分。”他低声说,“江寻会以为我真的出事了。他会害怕,会伤心,可能会情绪崩溃。但……但这是暂时的。等我从暗处回来,我会加倍补偿他。而且,这样可以测试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测试情感锚点到底有多牢固。”沈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即使我不在,即使他以为我重伤昏迷甚至死亡,他依然保留着对我的情感记忆和身体记忆,依然抗拒被覆盖——那就证明,我们的锚点计划成功了。他的自我意识已经强大到可以独立存在,不需要我每天重复加固了。”
陈烁瞪大眼睛:“你拿自己当实验品?拿江寻的痛苦当实验数据?”
“是。”沈叙承认,毫不回避,“但这是必要的。如果我们永远在温室里保护他,永远不测试他的抗压能力,等到真正的迁移到来时,他可能一击即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如果我继续暴露在明处,我真的可能会死。到那时候,江寻连‘以为我重伤’的机会都没有,他会直接失去我。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道理很残酷,但逻辑很清晰。
林茜和陈烁都沉默了。他们知道沈叙说的是对的,但情感上无法接受。
“还有一个问题,”林茜说,“如果你‘重伤昏迷’,谁来照顾江寻?赵临可能会趁机加强控制,甚至提前迁移。”
“这就需要你们了。”沈叙看向屏幕里的林茜,又看向陈烁,“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保护江寻。陈烁负责物理安全,林茜负责技术监控。还有李医生——他可以作为内部接应,在必要时提供医疗或心理支持。”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三个小设备——和陈烁之前给的类似,但更精致。
“这是陈烁小叔最新提供的。”沈叙把设备分给陈烁一个,对着屏幕说,“林茜,你的我明天寄给你。这是紧急通讯和定位装置,防水防震,电池续航一个月。如果江寻有危险,或者迁移程序启动,立刻按下,所有人都会收到警报。”
陈烁接过设备,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很有质感。
“沈叙,”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神复杂,“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沈叙点头,“从看到‘清除程序’那四个字开始,我就知道,要么我消失,要么他们消失。我选择后者。”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钢铁般的决心。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彻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鞭炮声——春节快到了,到处是喜庆的气氛。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窗帘紧闭的房间里,三个少年正在策划一场战争。
一场为了一个人的存在,对抗一个庞大系统的战争。
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情感、赌上一切的战争。
“林茜,”沈叙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收集情报,重点是迁移计划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陈烁,联系你小叔,探探口风,但不要透露具体计划。我这边……我需要去跟江寻告别。”
他说“告别”时,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恢复平稳。
“不是真的告别。”他补充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陈烁红着眼眶点头:“什么时候执行?”
“越快越好。”沈叙看了眼日历,“孙宇建议1月5日前,那我们就定在1月4日。还有两天准备时间。”
“两天……”林茜喃喃道,“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沈叙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他关掉电脑,拔掉数据线,把移动硬盘和加密设备锁进保险箱。房间里蓝色的光消失了,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三个即将踏上征途的战士。
“林茜,你那边天快亮了吧?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沈叙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接下来几天,我们都需要保持清醒。去休息,这是命令。”
林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沈叙……保重。”
“你也是。”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沈叙疲惫但坚定的脸。
陈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下去买点吃的。你……要去见江寻?”
“嗯。”沈叙点头,“最后一次,以‘完好的沈叙’的身份见他。”
陈烁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抱了沈叙一下,抱得很紧,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沉重得像鼓点。
沈叙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房间,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走向江寻。
走向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平静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