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北城的冬天来了。寒风刮得厉害，街道两旁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对着灰蒙蒙的天。

苏晚负责的商场项目到了最后阶段，她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人有点顶不住了。这天下午开完协调会，顾衍看出她一脸疲惫，主动说：“今天早点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盯着。”

“没关系师兄，我还可以......”

“听话。”顾衍打断她，语气很温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傅总要是看到，该怪我压榨员工了。”

苏晚只好笑了笑：“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叫我。”

“快走快走。”顾衍挥挥手。

走出公司大楼，冷风迎面扑来，苏晚把大衣领口裹得更紧了。她正要往地铁站走，手机震动起来。

是傅承昀。

她有点意外的接起电话：“喂？”

“下班了吗？”傅承昀的声音传过来，他那边很安静。

“刚下班。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他说得很自然，“黑色宾利，车牌尾号988。”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朝四周看去。果然，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在傍晚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她快步走过去。走近时，后车窗降下，露出了傅承昀的侧脸。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

“上车。”他说。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立刻包裹了她。车里开着暖气，还有淡淡的雪松香，是傅承昀车上惯用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傅承昀侧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结束得早。想去看电影吗？”

“电影？”苏晚更惊讶了。他们结婚这么久，还从没像普通情侣那样约过会。

“嗯。”傅承昀应了一声，把手机递给她看，“周理推荐的，说是年度必看文艺片。”

屏幕上是电影简介和海报，一部法国电影，片名叫《冬日的第十七个黄昏》。主演是几个欧洲影帝影后，简介写得云里雾里，又是哲学思考又是人性探讨。

一看就是那种很闷的片子。

苏晚眨了眨眼：“你......想看这个？”

傅承昀沉默了两秒：“周理说评分很高。”

苏晚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很轻，但傅承昀看到了。他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连忙收起笑意，“那就看这个吧。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嗯。”傅承昀点头，对司机说，“去国贸影院。”

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但气氛不尴尬。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傅承昀主动约她做一件跟工作、应酬都无关的事。

只是因为“今天结束得早”，只是因为“想去看电影”。

这种随口的邀请，比收到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高兴。

国贸影院的顶层VIP厅不大，里面全是宽大舒服的皮质沙发座。傅承昀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厅里只有两三对情侣，都在低声说话。灯光很暗，空气里有股爆米花的奶油香。

苏晚脱掉大衣搭在扶手上，里面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羊毛半裙。傅承昀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要吃爆米花吗？”傅承昀忽然问。

苏晚摇头：“不用了，我不太吃甜的。”

“嗯。”傅承昀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苏晚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来看电影？”

傅承昀侧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深：“傅知意说，我应该多带你做点正常夫妻会做的事。”

苏晚：“......”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谢谢傅知意的多事，还是该感慨傅承昀居然真的会听妹妹的话？

“她还说什么了？”苏晚小心的问。

傅承昀想了想：“她说我太无趣，再这样下去你会跑。”

这话他说得一本正经，苏晚的脸却一下子热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手指下意识的绞在一起：“知意她......乱说的。”

“是吗？”傅承生的声音里好像带了点笑意，但太轻了，苏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时，厅内的灯光彻底暗下，电影开始了。

和苏晚想的一样，这是部很沉闷的文艺片。镜头很慢，角色半天不说一句话，对白晦涩，画面色调也灰暗压抑。讲的是一个中年作家在冬天回忆自己逝去的爱情，里面各种隐喻和象征。

开场二十分钟，苏晚还能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连日的疲惫加上电影的催眠效果，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屏幕。画面里，男主角站在大雪纷飞的街头，用德语念着一首关于死亡和时间的诗。字幕翻译得很绕，她看得似懂非懂。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感觉自己的头歪向了一侧。她猛的惊醒，发现自己差点靠到傅承昀肩膀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连忙坐直身体。

“困了就睡。”傅承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平静。

“不用，我不困......”苏晚嘴硬，但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傅承昀好像轻笑了一声。这次苏晚确定自己没听错，他真的笑了。

她的脸更烫了，幸好厅里够暗，没人看得见。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主角开始回忆他和初恋的相遇。画面切换成暖色调，音乐也变轻柔了。这本该是全片最浪漫的部分，但对已经困得不行的苏晚来说，这柔和的音乐更像是催眠曲。

她的头又一次歪向了傅承昀那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惊醒。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傅承昀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苏晚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头微微歪着，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又轻缓。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松松的蜷着。

电影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接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配乐悠扬。

傅承昀静静的看着苏晚的睡颜。

她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很沉。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轻。

他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荧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这一刻，她看起来特别柔软。

傅承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苏家老宅第一次见到苏晚的场景。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躲在苏老夫人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苏景宸跟他介绍：“这是我表妹苏晚，外婆带大的。”

他当时只是礼貌的点点头，没多留意。后来每次去苏家，偶尔会见到她，她总是安静的坐在角落看书，或者帮外婆泡茶。见到他，会小声叫一句“傅大哥”，然后迅速低下头。

那时候他对她的印象很淡。一个安静、内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

他从没想过，多年后，这个女孩会成为他的妻子。

更没想过，他会坐在这里，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睡着，心里竟然觉得很平静。

电影还在继续，但傅承昀已经看不进去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肩头那一点重量，和耳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上。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

不知过了多久，放映厅的灯突然大亮。

苏晚被刺眼的光线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深灰色的羊绒面料——她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傅承昀肩上。

她猛的坐直身体，脸瞬间红透了。

“对、对不起......我睡着了......”她话都说不清楚了，不敢看傅承昀的眼睛。

傅承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声音平静：“没关系。”

他越是平静，苏晚越是觉得羞愧。她居然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了，还靠在他肩上睡了不知道多久......

“电影......结束了？”她小声问，想转移话题。

“嗯。”傅承昀站起身，拿起她的大衣递给她，“走吧。”

苏晚连忙接过，跟在他身后走出放映厅。经过前排时，她瞥见那几对情侣都依偎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电影。而她......居然睡了一整场。

走出影院，冬夜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不少，但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