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究自己的使命，灵伊只看到了无穷无尽的黑烟。在得知息尘是鬼王的那一刻，她想过坦白一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她又无法坦白了。息尘统管“地下”，自然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守护这里。此外，她手里的长枪、困神索都是不俗的法器。息尘一定有自保的能力。

然而，看似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却裂变出更棘手的问题——为了灵伊，息尘什么都愿意做。即使这个灵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皮囊。这种感觉，是灵伊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听到的，也是用嘴巴尝到的。

那不只是烤鱼、烤包子，而是鬼界地尊瑟缩在一间小厨房的心甘情愿。对比自己的付出，灵伊回馈不起如此厚重的爱。既然配不上，就不该拥有。

再者，息尘的生命没有尽头，可是她有。当黑烟彻底转化殆尽，由黑烟凝聚出的灵伊又能维持多久？灵伊推算不出这个答案，却一定有个答案。

就算冒着自己陨灭的风险，灵伊也想彻底消灭荼毒人界的黑烟。同息尘一样，她与生俱来便爱着人界，是愿意付出一切的爱护。

“息尘，我们是同路人。”

打着哑谜的答案，也算个答案。没讲出口的下半句，藏在灵伊低下的眼眸中——我走的是独木桥，我希望你永远走在璀璨的阳光大道上。

“你的路可真窄，连我都挤不下。”

既然挤不下，息尘也不想硬挤，谁知道路外边是什么，万一是悬崖峭壁就得不偿失了。

“那你会愿意站在我身后吗？”

灵伊的眼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没有掩饰，只有让时间凝固的郑重。一个对视，息尘便毫不犹豫地妥协、让步。

“我愿意。”

身后也很好，至少灵伊站不稳可能掉下去的时候，她可以护住灵伊。息尘的眼前豁然开朗，她不由自主地带灵伊走到了鬼界最隐秘的地方。

一座复刻了苍生山的小木屋。

“屋里有茶叶，你去烧壶水沏两盏茶来。”

一刻钟，灵伊端着两盏茶从正屋出来，正碰上从厨房出来的息尘。

“你去厨房做什么？”

明知故问的问题，息尘坐实了答案，“月神送了些莲藕，适合炖排骨汤，一会儿你尝尝。”

不同寻常的一句话里，出现了比美食更重要的东西，“北定城的女子们说，月宫上的青荷月神人美心善，是三界绝色。”

氤氲着莲藕香气的湖水生起一丝波澜，波澜里卷着警惕。息尘微微坐直了身体，“所以呢，你想见她？”

“她真的很好看吗？”

“嗯哼。”

“你经常去找她？”

“偶尔。”

息尘实话实说，她去月宫从来不是为了找青荷。

“比见我的次数多吗？”

五百年前寥寥几次见面，再往前的不算，息尘还是不愿把眼前这个灵伊和她的祝灵伊、繁灵伊等同。

她们，爱她。

而她，不信任她。

“当然，我和月神认识了几千年，比认识你还要早。”

照旧实话实说，息尘却想饶开这个话题，“灶火里没柴了，你去添一把。”

老鼠进了米缸，灵伊进了厨房，奈何她现在没有心情满足自己的胃。往灶火里添了柴，灵伊蹲坐在小木凳上，直视灶火的炙热。

许久不见灵伊出来，息尘为锅里没熟的食物忧心，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厨房，闯进灵伊的泪眼中。

“烟气迷了眼睛？”

灵伊不答，炙热的灶火也烤不干她止不住的眼泪。

“想家了？”

灵伊仍然不回答。

息尘也恼了，大事不能说，小事不想说，她又不像姐姐能洞悉未来，要她如何猜得准。

“不想和我说话就算了，我以后都不想知道你的事情了。”

换言之，你的事情，从此和我无关。息尘相信自己能做到，她可是一界之主，这点儿小事儿不可能做不到，自己已经用五百年验证了这件事。

厨房里的烟气尚未消散，灵伊的眼睛蓄满了眼泪，吐字含糊，“你会喜欢青荷月神吗？”

喜欢？青荷？息尘只听到了关键信息，莫非是灵伊喜欢青荷，想要她从中间牵线？怪不得不愿意告诉她，这分明是不敢说。

驴头不对马嘴，“爱喜欢谁喜欢谁，随你。”

最后两个字并没有落入灵伊的耳朵，便追不上灵伊的背影。就算是没喝过的莲藕汤，灵伊也不觉得香了，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哄自己。

至少，得等息尘气消了。

月亮，应该是皎洁的。灵伊迎面撞上个身穿洁白长裙的仙人，像极了青荷这个名字，不落凡尘。来人脸颊上浓淡相宜的粉色，映衬着周身的不凡。

“息尘在里面，你去吧。”

以一种自认为糟糕的状态见情敌，对灵伊来说，是个不大的打击。等她去整理一番，一定不输给“青荷月神”。

脸是要洗的，头发也得重新梳，再换身焰红的纱衣，灵伊对镜子里的自己犯嘀咕，这样应该输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