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马车由李逢泽带来的亲信驾驭,皆是心腹之人,是以车内几人言谈毫无顾忌。
车舆之中,李逢泽与卫渊至正商议风为锦亲赴忠良将军府之事,云鸽则时不时撩开车帘,向外张望市井百态。市集之上,东家夫妻为琐事争执不休,西家年少情侣于茶楼相会,脉脉含情间欲语还休。她见此种种,时不时露出浅浅笑意。李逢泽与卫渊至闲谈之际,亦不忘时时将她往车内侧拢一拢,生怕她被车外风尘所扰。
“将他拘禁不过是下下之策,若拿不到虎符,拘禁之举也只能防他一时,终究非长久之计。” 李逢泽单手撑腮,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卫渊至沉默不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车凳,双眉亦是紧紧蹙起,似在斟酌良策。
“所言极是。” 云鸽放下车帘,接口道,“萧唯知毕竟是萧家大少爷,非到万般无奈,断不可轻易拘禁。”
二人原以为云鸽不会耐烦听此类权谋之事,闻言皆将注意力投向于她,面露讶异。
她不以为意地浅笑一声,缓缓道:“在将军府居住日久,别的倒无甚察觉,只是总觉萧老将军对唯安与萧唯念的态度,远比对萧唯知温和许多。想来萧唯念承袭了萧老夫人的衣钵,老将军看他之时,难免会想起已故的妻子。而唯安是萧家独女,老将军自然也是宠在手心里。这般一比,萧唯知心中若有不平,亦是情理之中。谁不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他此番行事,想来有一部分原因,便是想让萧老将军高看他一眼。”
“你是说,要以情动之?” 李逢泽丝毫不讶异于云鸽的聪慧,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
反倒是卫渊至,这段时日虽比李逢泽见云鸽的次数为多,却因萧唯安日日纠缠,竟忽略了这些本应留意的细节。
此刻听闻云鸽一番言辞,卫渊至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亦终于明白为何李逢泽会对她如此不同寻常。
“正是。” 云鸽说罢,复又撩开车帘望向窗外,即刻被两个小贩争抢地盘的热闹景象吸引了目光,“将他与萧老将军之间的心结解开,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卫兄以为如何?” 李逢泽转向卫渊至,征询他的意见。
“云鸽姑娘所言极是。” 卫渊至颔首道,“他心中的‘理’,便是求得萧老将军的认可。如此看来,寻常以理服之,必不奏效,倒是这‘情’字,才是解开症结的关键所在。” 语罢,他指了指云鸽,悄无声息地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赏。
李逢泽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 “那是自然” 的神情,竟比被夸赞之人还要骄傲几分。
马车行至漫竹山庄时,已过午时。几人皆是饥肠辘辘,遂在漫竹楼中点了些饭菜,静坐等候。几位姑娘早已饿得蔫蔫的,无甚言语,倒是三位公子围坐桌旁,对竹饮茶,相谈甚欢,好不惬意。
聊至畅快之处,李逢泽浅啜一口清茶,道:“早些年曾听家父提及,他与两位伯父相识之景,似乎亦与竹子颇有渊源。”
萧唯念闻言浅笑,道:“我亦听家父说过,家父还曾言,他与卫伯母本是青梅竹马,谁知最后倒是卫伯父与伯母更有缘分,终成眷属。”
卫渊至朗声笑了两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如今连我们几人亦聚在此处,可见咱们之间的渊源,当真是深厚得很。”
谈及家中长辈,几人皆是情绪高涨,连饭菜上桌都未曾察觉。倒是云鸽与萧唯安,趁着众人注意力皆在闲谈之上,狼吞虎咽地席卷了不少吃食,好不香甜。
三位公子各自为身边的姑娘添茶夹菜,而后又继续畅聊,一时间车内气氛和乐融融,人人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酒足饭饱之际,小二乐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作揖道:“几位公子小姐,漫竹山庄每年一度的赏竹吟对大会,恰巧今日举行。诸位若是有兴致,不妨移步西面的筠盛园瞧瞧热闹。”
萧唯安闻言,当即一蹦三尺高,嬉笑道:“正觉得单单赏竹有些无趣,既然有吟对大会,咱们快些吃好,一同前往便是!”
其余几人亦是欣然应和,饭后便一同朝着筠盛园而去。
这漫竹山庄本是沁洲一大盛景,起初不过是一片茂密竹林,主人家便居于竹林之间。后来家中小辈渐多,又喜热闹,便在山庄之中建起了漫竹楼,既解决了膳食之需,亦可供人住宿。自此以后,漫竹山庄便成了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文人雅士多了,便有了这一年一度的赏竹吟对大会,岁岁不绝。
说话间,筠盛园已近在眼前。
众人迈步入园,只见满目青翠的竹叶之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彩色纸鸢,随风轻摇,煞是好看。
云鸽信手摘下一只丁香色纸鸢,轻轻拆开,只见纸上题着一行字:“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落款处写着 “筠盛园回廊西侧”。
“想必是有人相约在此处吟对诗词呢。” 云鸽看着落款,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萧唯安接过那丁香色的纸张,皱着眉头道:“什么呀,中间明明都是朝阳的‘朝’字,怎的被你念出这般多花样?”
萧唯念忍俊不禁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这是同字异音的巧对,考较的便是对字词的体悟与应变。云鸽姑娘想必已是有了对句了吧?” 语罢,微笑着看向云鸽,眼中满是期许。
云鸽抿了抿唇,略一思索,略带犹豫地说道:“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中间的‘长’字,皆作一字写。” 边说边在手心轻轻写下 “长” 字,而后抬眸看向李逢泽,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妙极!” 李逢泽将手中折扇收起,在掌心轻轻一敲,冲云鸽投去一抹赞赏的笑容,“可要去回廊西侧寻这位吟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