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唯念淡然颔首,对云鸽道:“若无他事,云鸽小姐便先回吧。兄长后事尚未料理妥当,府中诸事繁杂,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言及此处,似是忽忆起什么,转头看向夏荷,问道:“你便是云鸽小姐的侍婢?” 见夏荷敛衽点头,遂摊开掌心,露出那只翠绿色方盒,“此盒药膏你拿去,每日净手之后,取少许涂抹于小姐手背上,不出一月,伤痕自会淡去。” 目光扫过云鸽双手,补充道:“放心,必不留下疤痕。”
最后一语,语气平淡,不辨是对云鸽所言,抑或是对夏荷叮嘱。
萧唯念此番模样,已然恢复往日清俊端方之态。云鸽起身欲行,他却忽又开口唤住,沉默须臾,道:“不如,陪我用了午膳再走?”
旁侧小厮闻言,皆相顾愕然,随即面露喜色,施施然转身,快步奔往厨下传膳去了。
云鸽停住脚步,恰立在门扉透进的日晖之中,一身素白衣裳,清雅悠远,宛若月下仙姝,不染尘俗。
萧唯念不加避讳地望过去,对云鸽浅浅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竟与二人初遇之时一般无二。云鸽一时恍惚,仿佛又见彼时初见,那如沐春风之感,依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自取一张凳子,在厅中桌旁坐定,亲手翻开两只茶盏,斟满清香茗茶,一杯置于对面,一杯搁在身前,含笑望向萧唯念。
萧唯念亦含笑起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披在肩头,缓步踱至桌前落座。二人寻得话头,便随意攀谈起来,言谈之间,恰似当初初遇那般自在洒脱,无半分滞涩。
云鸽在忠良将军府盘桓月余。待踏上前往燕周的马车时,她兀自恍惚,竟不知为何要这般仓促离去。
将军府最难熬的时日已然过去,纵是就此别离,云鸽心中亦无过多牵挂。只是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只剩萧唯念与萧唯安兄妹二人支撑,念及此处,终究难免忐忑不安。
她将夏荷留在了将军府,细细叮嘱,令其好生陪伴在萧唯安身侧,晨昏定省,不得有违。彼时她尚不知,萧唯安一心向佛,已是矢志不渝,再难回转。
不单是她,便是日日守在萧唯安身边的卫渊至,亦只当她是遭逢巨变,心神受创,为那五万亡魂诵经祈福,不过是一时之念。待时日流转,伤疤渐淡,自会忘却过往,变回从前那般活泼灵动的模样。
世间之人,皆要历经成长,皆要适应这浊世的肮脏不堪,皆要拼尽全力,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然此种种,皆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揣测罢了。
送别之日,萧唯念与萧唯安兄妹二人立在将军府门前,眼睁睁看着云鸽与李逢泽、卫渊至一同登上马车,唯有含笑挥手作别,未再多言片语。
云鸽心中五味杂陈,除了叮嘱二人好生奉养萧老将军、各自珍重之外,竟不知再作何叮咛。
倒是萧唯安身后立着的晴儿与夏荷,皆对云鸽投来坚定的目光,示意她不必挂怀,府中诸事自有分寸。
萧老将军自萧唯知过世之后,便再未踏出房门半步。他遣人送来一封口信,递与李逢泽,信中唯有八字:“万事三思,顾全情份。”
月余相处,从最初的新奇,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竭尽所能照料府中诸人。于云鸽而言,这将军府早已不只是一处府邸,更藏着一段难以割舍的情谊,刻骨难忘。
自登上马车,云鸽便缄口不言。任凭李逢泽与卫渊至闲谈,她始终一言不发,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活泼跳脱。
卫渊至心中诧异,又见李逢泽面色沉凝,便知趣地不再多问,乖乖闭了嘴。
一时间,车厢之内,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及车夫驾车的吆喝声,余下便是一片死寂,静得能闻呼吸之声。
马车行得甚疾,一路飞驰,尘土飞扬。云鸽望向窗外,只见沿途风景呼啸而过,模糊不清。冷风拂面,倒让她神志愈发清明。
她心中实则了然,那被安槐部下活活射死的五万将士,本非寻常百姓。他们生于世,便是为了保家卫国,维护当朝皇权。虽则原地待命,任由飞箭穿身,却死得坦然。只因萧唯知毫无城府,急于证明自身,最终葬身宫门之外,远比被安槐这等奸佞之徒利用,死于自己所保卫的皇权之下,更为死得其所。纵是如此,云鸽心中的压抑之情,始终难以释怀。这股郁气无处宣泄,便只能发泄在与自己最为亲近之人身上。
李逢泽自然洞悉她的心思,是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只默默陪伴在侧,不离不弃。
一路寂寂无言,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驿站之外。
卫渊至抢先一步,从这低至冰点的车厢中跳下。紧接着,李逢泽探出头来,目光扫视四周,见并无可疑之人,方才跃下车,伸出手,稳稳将云鸽接了下来。
他们二人,素来有这般好处。纵是偶有嫌隙,闹些别扭,亦绝不会在这等琐碎小事上,彼此为难。
云鸽默不作声,走在卫渊至与李逢泽中间。二人不时环顾四周,神色谨慎,戒备森严,那模样竟让驿站的小二都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三人环顾驿站一周,最终选了个角落坐下。这角落本就昏暗,三人却也不甚在意,招呼小二道:“上几样小菜,三碗牛肉面,劳烦快些。”
小二应了一声 “得嘞”,刚要转身离去,却被李逢泽叫住:“再备两间上房,先行打理妥当。”
小二离去之后,卫渊至面色一沉,道:“两间上房?你欲如何安排住宿?”
李逢泽瞥了他一眼,尚未开口,便听云鸽接口道:“自然是我与他同住一间,不然你以为如何?”
此时,茶水已然端上,茶香袅袅,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李逢泽垂眸一笑,取出随身银针,探了探茶水,确认无碍,方倒出一杯,递至云鸽面前,温言道:“吹了一路的风,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卫渊至接过李逢泽递来的茶壶,自斟自饮,慢悠悠品了起来。李逢泽的强硬手段,在云鸽面前素来无用。一时间,他亦不知该如何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只得静静守在她身边,片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