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俯身擦去那人眼角的泪,拉着人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好。他轻声道:“黯,我只把墨儿当自己的徒弟。”
黯才刚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白发仙人,有些执拗地开口道:“师尊,那我呢?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分明承载了他的记忆,我知道……你的手是冷的,可是心却很热,我还记得你摸我头时的感觉,我们……还一起堆过雪人,李墨就是我啊,师尊,你当真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凌世霜听着他的话,动作一顿,将碗中早已冷掉的鱼肉放进嘴中,是淡淡的甘甜,他很喜欢。黯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他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往事,可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证明些什么。
“师尊,你喜欢看我变成小猫吗?”他颤声道,“上次去参加师弟的结契仪式,你一直抱着我,那是喜欢,对不对?”
“那以后……我一直变成那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好受些吗?”
凌世霜闭上了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如此卑微,他心里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说:“我们先吃饭吧。”
然后黯愣了一下,沉默着继续给他夹起菜来,殿内的气氛很是凝重。
在冥界的日子里,这样的争吵几乎每隔几日就会发生,且最后都以两人的沉默收尾。他们都牢牢地盯着彼此之间,那根无形且脆弱的红线,还尚不知晓对方层叠言语之下,那份未曾被察觉的真心。
这次争吵过去大概一个月后,黯在殇城接到了下属的传音,说凌世霜从冥界逃了出去,并提前一步将他们打晕。此时,距离凌世霜离开已经五天了。
“主上,请您责罚。”下属跪在黯的身前,战战兢兢地说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汇报更多细节,一股狂风就从自己身侧飞驰而过。见状,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双眼,再次抬头时,他只看见空中一道越来越渺小的红色影子,像是彗星滑过天际。
黯循着之前自己强行定下的那道同心契找到凌世霜时,他正与一老年男子在湖上泛舟。阴雨绵绵,荷叶卷风,凌世霜将鱼儿往那水面一撒,花色锦鲤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在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人手边,留下些许热闹。
“来了。”凌世霜抬眼看向站至船头的黯,神色未变,像是早就猜到了对方会这样做,“坐吧,尝尝你师兄泡的茶。”
“……师兄?”黯看着他身边那位容貌老态,但依旧神采奕奕的男子,咬牙道,“我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师兄。”
“你就是李墨李小师弟吧?”男人听见不善的语气也不恼,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师尊时常与我提起你呢,当真是一表人才。”
尽管有些匆忙,但黯还是做了伪装,变为黑发黑眼,现在在众人看来,他与当初的李墨无甚差别。黯听着那师兄的话微怔,心中的火骤然一降,他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是李墨。”黯哑声道,“……师兄好。”
师兄名叫张阮蓝,是凌世霜在许多年前路过一赌场时,偶然救下来。张阮蓝知恩图报,对凌世霜很是敬重,他没有修仙的天赋,于是在学得一技之长后,便自请下山。他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江南故乡,考取功名,造福一方。两人书信往来四五十余年,起初,他们逢年过节都会互相串门,但后来,凌世霜中了寒毒,便渐渐不怎么出门了,而张阮蓝也因年事渐高,体力不佳,终止了登门拜访的习惯。
“对了师尊,上个月,您在来信中说寒毒已解,是否为真?”张阮蓝温声问道,“我平生心愿尽了,只剩下您这一件事,还让我有些放心不下。”
“已经解开了,多亏了墨儿帮我。”凌世霜浅笑一声,回道,“别担心,你所托负之事,我自当尽力。”
“这样啊,那就好。”张阮蓝看向一旁的黯,喃喃道,“那就好。”
两人带着张阮蓝上岸时,对方有些体力不支了。凌世霜将他抱进了家中,交由家人悉心照料,然后将腰间的玉佩扯下,递给了他们。张阮蓝不畏强权宁折不弯,做官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凌世霜即已答应要护他家人周全,自然不会食言。
“师尊,你……接下来要去哪?”走在青石板路上,黯有些忐忑地问道。
凌世霜看向河边两人的倒影,一白一红,雨滴坠落荡漾,他们的涟漪交织重合,像是两条轻快的鱼。他笑着回头道:“不如猜猜看?”
黯看着他的笑,心中越发慌张起来,脸色泛白。他不知道凌世霜今日为何这般爱笑,张了张嘴道:“师尊,是要回无忧岛吗?”
“说得倒也不错,我的确得回去拿点东西。”凌世霜挑了下眉,思索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把天水阁般到魔宫去。”
天水阁存放了他这些年收集到的各色奇珍,以后长居冥界,他肯定得把那些宝贝带上。另外,衣服、笔墨之类的也得带上,毕竟是自己素日里用惯了的。
“……什么意思?”黯听着对方的话,神情一愣,结结巴巴道,“师尊,我、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我是不是在做梦?”
凌世霜听见他的话,又笑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没听错,墨儿,我们一起去收拾东西,然后回家吧。”
“好、好,师尊……”黯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更多的细谈被淹没在了夜市喧闹的华灯中,渐渐地,水面的倒影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很久以后的深夜,黯将凌世霜抱在怀中,询问他为什么愿意接受自己。
凌世霜从睡意中挣扎出来,含糊道,那次外出,自己与张阮蓝聊了很久。
张阮蓝说:“师尊,我原以为,您与李小师弟,早就是道侣了,只是碍于世俗,不便同我点明。您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在书信中,是多么喜爱他吗?”
那天,他在张阮蓝的书房重新翻阅了自己写过的信件,恍然大悟。他想,自己对“墨儿”是特别的。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给如此赤诚的孩子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