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沈莜抬眸,她这才发觉她之所以能做这一切,也都是崔彼安的默许,她只是赌他不知。
而来时她惊颤,是因才上任几日,她就将己身也当做了棋子,若是能昭雪,对于公正她竟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莫非这就是她爹所说的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她爹知道她如此,会不会寒了心?
“是,下官……当谨记。”
“说说吧,进门前为何如此慌张?”
沈莜一怔,旋即她直直看着崔彼安道:“下官此时前来告假,怕您不愿报给知杂处。”
“哦?沈熹,你此刻怕的不该是这个。”
崔彼安起身,沈莜再一怔,莫非还有棘手之事为决?
“你可知袁掷在御史台有靠山?”
“下官不知。”
回眼前人话时,沈莜微微垂首,看来并非棘手之事,只是她的鱼上钩了。
此间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可心中却是大喜,崔彼安终是问出来了。
她日思夜想之事,今日终要得证了。
“他的靠山你也识得。”崔彼安沉声,“是陆渊槐。”
在听到陆渊槐的那一刻,沈莜的余惊已然消了,不过还是会惊叹真的是他。
此间她仍故作惊诧道:“怎……怎会是陆大人?”
闻此,公房内一时间起了叹气声,见崔彼安蹙眉踱步,沈莜便知她许是赌对了。
看来崔彼安并不知袁掷害她一事,自是也不曾看穿她的意图。
只是她再难面对黄玉,不只是因她利用了黄玉,她还向黄玉撒了谎,一个不可饶恕的谎。
故而在听到黄玉说陆渊槐没拿锦袋时她也不得不落荒而逃。
一切都被验证了。
“不过这只是袁掷一方的说辞,眼下皇城司已将人提走,是与不是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下官惶恐。”沈莜躬身,“下官原以为只是揪出一个渎职之辈,可听您一言,谁料……这背后竟有如此深渊。”
见沈莜的手不断颤着,崔彼安道:“当真怕了?若是真的怕了,就莫要再触及任何是非,否则日后出事,不要怪老夫无情。”
此话一出,沈莜的微颤的手僵在了那里,崔彼安这话似是在给她敲一记警钟,莫非她所做的还是被崔彼安看透了?
可……怎会……
若是真的,那时他又会如何向天子进言?
“是,下官怕。”沈莜抬眸,“若是袁掷所说为真,那张福之死下官怕是误查,也怕冤枉了人。”
“沈熹,你这可不像怕的样子,老夫所说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见崔彼安不悦,沈莜忙道:“下官自入仕起,公正二字便刻在了下官心中,纵使他袁掷是罪人,也不该平白冤了他,下官确实是怕,可也只是怕污了这公正二字。”
“好一个公正。”崔彼安走到沈莜眼前,“可这公正要给也是皇城司给。”
闻声,沈莜眸子微颤,此话虽是托词,可真论起来,她已给不出什么公正了。
她本以为崔彼安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她不仅失策了,而且若是再问下去,便是对皇城司的僭越,那时,她这官都没得做了。
“是,下官知错,是下官僭越了。”
见沈莜一脸愁容,崔彼安道:“老夫看你是有些累了,告假之事老夫会上报给知杂处,可知杂处准与不准就不可知了。”
沈莜应声,而后便出了公房,可刚踏出去一步,便看到了不远处廊道内的黄玉。
望着黄玉与小吏交递文书时那开怀的神情,沈莜顿觉心间一阵绞痛,她抬手落在胸前,而后又一遍遍叱问自己,她是不是错了?
明明清浊分明的为官之道,才是平章事之女所该追求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以为的才智和谋略,如今就像一把回旋镖刺向己身,沈莜含恨阖眸,是她,是她对不起黄玉。
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沈莜忽见一片雪花落下,而那丝凉意很快便随着热泪滚了下来,她这次看清了,那是赤裸裸的不甘与恨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易是她的父,张福是黄玉的父,她不能如此,否则亡魂怎能心安,生人又怎能心甘。
死寂之中,一阵风突然袭来,卷走了留在沈莜官袍上的几片雪,抬眸看去,廊下悬着的防风灯笼在她的眼中晕开一层朦胧的光,不知为何,沈莜眼中实在酸涩,本想就此止住,台内还有诸多事等着她处理,可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几声突兀的断续的脆响。
似是爆竹,又似是竹节在火中迸裂。
沈莜再望去,只见皇城方向的天空陡然绽开一簇金光,而后是是第二朵、第三朵……当真是赤如榴花,青如碧落。
御史台众人见此,大多只望了一眼便不再驻足,可此间的明明灭灭落在沈莜眼中,却是道不尽的思念。
“爹,娘,行儿,又快是新岁了。”
沈莜呢喃着,此刻她不再驻足,只是甩了甩衣袍上的雪便转身往暗处走去,而那烟火的余韵也没入了这个更深、更静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