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将军府一片寂静,沉沉夜色中似乎埋藏着一只沉睡的凶兽,肃杀的意味在暗处渐渐蔓延。
突然,远处冲天一束火光,烟雾喷薄欲出,直上云天,将这片黑暗划破,照的有如白昼,也照的人心惶惶。
“走水了——”
“快来救火啊!”
一声惊恐的喊叫有如一滴水落进滚沸的油锅,瞬间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作响。
众人慌慌张张地朝那处冲天火势赶去,而东苑的侍卫此刻也惊疑不定,他们握紧腰间长刀,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知哪个方向射来破空一箭,从夜色深处迅疾逼进。
“噗嗤——”
血肉被刺破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就这样在空中散开。
侍卫脸色大变,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大家小心!”
寒光出鞘。
四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冒出许多蒙着面的黑衣人,他们像暗夜的幽灵轻巧地跃下,而后长剑迎面而上,一场厮杀在狭小的院中就地展开。
火光煌煌、血腥味顺着烟雾飘散,惨叫惊呼似远似近,混乱与死亡并驾齐驱。
在人群与大火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沈恪扶着顾晏朝着另外的方向迅速离去。
刚出将军府百余米,却见地上石子震起,远处旗帜飘扬,一支约千余人的军队正向此处赶来。
沈恪凝重地看向那边人马云集的将军,摸上腰间长剑,一定、一定要把小舅舅带出去。
但就在这时,沈恪感受到有丝冰凉滴在脸上,手指擦去,却见是一滴水珠,而后又是一滴落下。
周遭林木晃动,竟是……
下雨了。
计划之外的雨,意味着变数,也意味着离去的道路将更加曲折。
偏偏,偏偏赶上了现在这个时候。
众人都有些震惊,抬头朝天上看去,却见月亮不知何时隐去,天越发的黑,也越发的奇异。
在这样惊惶的夜,这样混乱颓美的夜,竟这样,一点点,刚开始只是一丝丝,而随着风声起,便化作豆珠碎玉,一颗颗连成线从天穹似幕布倾泄而下。
火光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雨下迅速熄灭,混乱的人群亦在军队的镇压下安静下来。
接着,在统一的号令下,军队有序地朝着城中各个地方散开,血色冲云霄,寒光照铁衣。
浑身淋的湿漉漉,泥泞与血渍遍布周身,雨雾倾泄的树林中,沈恪就这样一手执剑、一手牵着顾晏,在再次杀掉十几名追兵后,拨开面前的尸体,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
在终于走出杀机四伏的树林后,开阔的视野间,他看见了前方被这场大雨冲断了的桥,这一刻,手中的剑忽然像是握不住般颤抖起来。
这是退出金陵城的暗路,这座桥便是这条暗路上通向金陵城外的唯一的通道,只要去了郊外,那里就有安排的人来接应,可现在,就在这场天意难测的大雨中,偏偏此时此刻断开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身后的追兵已经赶了过来,唯一的退路却葬送在了这场大雨之下,沈恪只觉得落在身上的雨是这么的冷,冷的人骨子都在颤栗。
他牵着顾晏的手紧了紧,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叫他疼痛,但一想到身旁的顾晏会死在这里,却叫他痛不欲生。
眼泪混着雨水一点点顺着脸侧落下,他那双黑色的眸在夜雨中湿润,弥漫着悲伤与自责,并不是对自己,而只是对顾晏。
他的小舅舅,不能、不可以、也不该死在这里。
看着面前的断桥,又看着身后快要赶过来的追兵,终于,悲伤敛尽,神色再次坚定。
他转头看着身侧的顾晏,问,“小舅舅,你相信我吗?”
顾晏安静跟在沈恪身侧,他的体力在连夜的奔袭与大雨的侵淋下已然透支,即便沈恪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仍旧是濒临极限。
但他看着面前的沈恪,那样狼狈,又那样坚毅。
生死之间,何必多言。
所有的一切,已无需在意。
虚弱无力的身躯再次站直,顾晏反握住沈恪的手,语气平和而坚定,只一字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