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过去,似乎风平浪静。
沈恪与顾晏就以那般温情而平静的方式相处。
沈恪几乎不愿去想什么诸侯王、什么建安、什么南主,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从未有过如此满足,就这样与顾晏平平淡淡地相处,直至终老,这便已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大的愿望。
但并不是他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就可以全部抛开。
在一次吃饭时,阿青顺口吐槽了句,“金陵的大人物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派了好多人沿着洛水找下来,不知道在打捞什么,不过听说似乎是身份十分重要的什么人掉到了洛水……”
说到这里,阿青顿住,她不由自主看向沈恪,突然意识到,沈恪似乎就是从洛水里救出来的。
沈恪的面容也是一沉,没想到石勒动作会这么快。
但他顾及旁边的顾晏,面上维持着平静,淡淡回道,“那些大人物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几年打的仗、死的人还少吗?”
阿青深有感同地点了点头,“哎,自从河间王入主金陵,皇后被废,太子登基,这天下就没个安稳的,三天两头地打仗,到处征用劳力、壮丁,赋役徭役加了又加……那些人眼里只装的下那些个权力地位,哪里又看得见我们这些百姓呢?”
她说着,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之前听说南方似乎安稳许多,以顾氏为首的很多世家大族都迁了过去,我本来也想着和爷爷跟着南迁的队伍一同南下,没想到又传出来风声,说南方也要乱了。”
沈恪动作一顿,“南方情形如何?”
阿青皱眉,“听说似乎是南主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但底下的人确实是久未见到南主,自然浮想联翩……”
沈恪抿唇,知道阿青说的没错,南方派系复杂,能够暂时安稳不过是震慑于他之前冷酷强势的镇压,此时要是一旦坐实他失踪的消息,那些被镇压的地方门阀一定会趁机再度作乱……
如今南方隐而未发,应该是顾席他们极力掩饰的结果,可这又能拖多久?他难道能和顾晏一直栖身在这个小村落里?
可是……
沈恪看了眼顾晏,却见顾晏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那双眸很平和,映着沈恪的影子,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阿青这里,但我一想到回去要面临的那些阻碍与非议,有些不安。”沈恪轻轻握住顾晏的手,想要从中汲取着那股得以让他安定的力量。
“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顾晏将他反握的更紧,掌心的温度在交握中传递,“我和你在一起,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至于旁人,何必在意?即便如今我暂时失去记忆,但无论如何,我总是与你一起面对的。”
“相信我,阿恪。”
沈恪应声,他自然相信,顾晏所言句句真心,可那些话的前提,都是建立在这一切都是真的基础之上,但一旦回去见了顾氏族人,那所有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到了那时,他们又该如何相处?还能像现在这般亲近吗?
他已沉溺于顾晏的柔情,沉溺于顾晏每晚的怀抱与无声的包容,他眷恋不经意的亲吻,眷恋此时此刻交握的双手……
沈恪怕的,不安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非议,若是顾晏愿意,哪怕仅仅踏出一步,那他便愿意顶着天下人的谩骂去走剩下的九十九步,可顾晏若是一步都不愿迈出,那他便只能永远驻足原地,守望着远处的背影。
这次的谎言,就当是他最后的梦吧……即便最后终究得清醒过来,但沈恪想,不妨再等等,再过一月便是他二十岁生辰,他希望,能和顾晏以这样的身份,平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
四月初六,是清明节,也是沈恪的生辰。
在清明节出生,似乎不算什么吉利的事情,毕竟清明节又被称作鬼节,总是会跟哀奠、死亡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叫人觉得晦气。
幼时在沈氏,他便没少因这个被沈父嫌弃,觉得他这个儿子生来就是克他的,又加上沈恪越长越阴郁,也不会讨好卖乖,那就更不得沈父欢心了。
至于底下人,惯会见风使舵,沈恪不得待见,那这些做下人的,便更不待见了,每日吃食住行明里暗里地使小绊子,叫沈恪吃了许多苦头,就为着讨好沈父和那位最得宠的高姨娘。
十二岁之前的生辰,那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沈恪娘亲倒是记得,只是她重病卧床,被沈父幽禁,沈恪想见一面都难,又何谈其它?
就连他自己也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不在意沈父,不在意趋炎附势的下人,也不在意自己。
幼时的沈恪,永远只是独自坐在阴影之下,冷眼看着那些丑陋的嘴脸,安静而冷漠。
他明白自己是不被期待的,也明白自己是多余的。
直到十二岁,沈恪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阴暗又明媚的下午。
顾萱死了,那是沈恪的生母,但他跪在棺材前,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旁侧的人都纷纷为他的无动于衷侧目,暗责他不仁不孝,但沈恪确实是一点眼泪也挤不出来。
顾萱大概是爱着他这个儿子的,即便他流着沈父的血。
但她的爱太悲哀,也太复杂,沈恪并不想去回应,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上,也不该一边恨他又一边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