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重檐殿顶,东道外百竿翠竹,西墙边两株青松,上头搁着“清安居”三字的门匾,正是顾晏的居所。
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来的,一路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想了又想,茫然又无措。
顾席他们都没跟来,方才顾安一句“不负心意”叫他们纷纷摸不着头脑,又为沈恪之后的反应感到大为惊叹。
一时之间大为不解,一个个在那里猜东猜西,小辈们的好奇心总是旺盛,顾安皱了皱眉头,不欲叫他们瞎掺和,便把他们都罚去学堂抄家法了。
哀嚎声下,人群渐渐散去,独剩沈恪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屋外庭院,驻足,心跳几乎要蹦出来。
松竹送风,衣衫浮动,握着长剑的五指松了紧、紧了松,正顿足时,面前的门却是突然开了,从中走出两名仆侍。
一个低头弯腰,捧着的木盘上面放着染了血迹的纱布,还有空了的药碗。一个端着木盆,里面的水已经浸红。
心一沉,在那仆侍路过行礼时,沈恪拦住两人,皱眉询问顾晏情况。
却听仆侍回道,“家主修养月余本已好转,只是昨日不知为何,不听劝阻,非出去一遭,再回府时伤口便又崩裂了些许,故郎中命这几日要勤上药。”
昨日?
沈恪愣住,他想到从沈府离开时见到的那个熟悉背影,明白那就是顾晏,可顾晏如果那时既然已经伤重难行,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偏偏出现在那个地方,难不成是特意去看他的?可为什么他既要不顾伤势去看他,却又要避着他?
恍恍惚惚又知晓了件事,心中越是迷茫,越是不知顾晏心中究竟何意,他站在门前,愣愣的,但里面的人大概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出声,“阿恪,进来吧。”
声音清冷沉静,一如既往,只是细听却能听出病中的沙哑,有些虚渺,沈恪听出来声音主人的虚弱,顿时不再多想,担忧占据身心,迫切想要见到那人。
明明是阳春三月,已是回暖,可屋内,暖炉烧的正旺,噼里啪啦燃着银色碳,窗户也是紧闭着,氤氲热腾,空气中还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也不知这些天究竟叫那人喝了多少,沈恪一进去就感受到里面远高于外的温度,暖的人头晕,额头很快就浸出薄汗。
但就是这么暖的屋子,顾晏仍就穿得极厚,披着件狐裘在外面,似乎身处极寒冷冬,面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坐在桌前,像尊玉石所铸的神像,几乎下刻就要羽化飞升般。
沈恪紧抿唇,转身将两边的门押的更紧,确保着没有风再透进来才罢手,他看着这样的顾晏,袖中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眼睛不敢眨,心却觉得似被人拿着刀一点点地割。
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动作轻,声音也轻,唯恐惊扰了对方,屋内氤氲的热气熏得沈恪眼睛发涩,但他仍旧目不转睛,渐渐发红,一开口,声音已是喑哑,“小舅舅……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晏的眸中倒映着青年担忧的脸,眉微皱,似乎想要安慰着,说了句,“我无大碍。”
后欲伸手似往常抚上青年的头,只是才堪堪抬到半空,手臂上的绷带便渗出了斑斑驳驳的血迹,便使得那句“无碍”显得苍白。
沈恪见此,眼眶微红,冒犯的握住还欲抬手的腕臂,制止着他还欲抬手的动作,入手是冰凉的温度,与沈恪炽热的掌心天差地别,冷热相触,越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沈恪心中已无法言喻,他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可握着顾晏的力道却轻柔到极致,这是他的神明,是这样的庇佑着自己,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可还是安抚着他,宽慰着他,还是会沉静宽和地望着他,即便大逆不道,即便他欺他瞒他,做下那般忤逆的事……沈恪哆嗦着,几乎被那股悔恨淹没,他慢慢靠近,半跪在顾晏面前,极轻极慢地贴在顾晏腰间,仿若数年前的少年,依恋着,怀抱着,一言一句涩声道,“小舅舅,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他忽地明白过来,自己对于顾晏究竟是个多么大的耻辱,他与顾晏同为男子,更甚长幼师生,但他却在顾晏失忆期间哄骗得顾晏与他行房,这种事情,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极端可耻之事,更何况是顾晏这样明礼重仪的人。
沈恪不敢擅自揣测顾安所言“不负心意”的深意,可他却明白顾晏此行受家法,绝对与自己有关,他向来不愿让顾晏有一丝一毫伤损,可今时今日顾晏却偏偏因为他而重伤累累。
睫毛微颤,泪水悄无声息、一点点沿着眼角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滚烫的可怕,顾晏手指顿了顿,终于轻叹口气,未被握着的手落在沈恪眼角,为他拂去眼泪,他低头看着沈恪,眸色复杂,“我怪你什么?怪你不惜生死,千里北上,孤身救我出金陵吗?”
沈恪微抬头,露出那张分明的脸,感受到眼角轻微触碰的冰凉,他睫羽轻颤,贪恋地侧头,将脸贴在那双冰凉的掌心间,任由指尖在脸颊轻拭。
“您知道的……我不该骗您,不该在您失忆的时候误导您……”
顾晏敛眸:“我若是怪你,今日便不会见你。”
他越温和,沈恪心中悲恨更甚,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句话是他曾希望听到的,可这时却叫他深深痛恨,他知道自己卑鄙地利用顾晏对他的怜爱,对他的宽和,可他突然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