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片刻的迟疑,究竟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平差取出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师父”。
就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让平差此刻混乱的心神终于找到了锚点。
他几乎是颤抖着接通了电话,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沉默良久,才用干涩沙哑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开口:“师父……我……我让妖伤人了……”
“哦?是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师父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疾言厉色,而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为何如此?”
“那人……年轻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虐杀了一只幼猫,幼猫怨念不散,修成猫妖。我本已将其擒获,封于葫芦中……”平差艰难地叙述着。
“却因一念之仁,或是别的什么,将它放了出来,让它亲手了结了因果?”师父平静地接话,仿佛早已洞悉。
“嗯……”
“您惩罚我吧,我没有救那个人。”平差闭上眼睛,似乎下定了决心。
“徒儿,不必自责。人心之恶,才是万孽之源。”师父宽慰道,话语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随和,“那猫妖了却自身因果,乃是天道循环的一环。你并未做错什么。”
“可我是……捉妖师啊……” 平差喃喃道。
“捉妖师捉妖,并非斩尽杀绝,亦是为维系平衡,让妖怪了却因果,你做了捉妖师该做的。”
“那,那猫妖……如今该如何处置?”
“封好,寄回山里来吧。”
“您会杀了它吗?” 平差忍不住问道。
“不会。”听师父的语气,似是有些欣慰,“它怨气已泄,执念将消。为师会为其诵经净化,清除它身上残留的怨怼。”
“话说回来,你一直打电话过来,就是因为这个?”
啊!对!蝙蝠精!
平差这才想到了这段日子频繁联系师父的真实目的。
甩甩头,将杂乱的思绪暂且压下,他转而问道:“师父,还有一事……您可知道西方有一种蝙蝠所化的精怪,似乎叫什么……‘吸血鬼’?我近日遇到一只,甚是难缠,寻常法器似乎难以将其收服。”
“吸血鬼?”师父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哦,好像是有这么种妖怪。早年游历的时候,我还得了本前人撰写的猎魔手册。”
“那要怎么收服他?”
“不知道。”
“不知道?!您不是有手册了吗?” 平差愕然。
“那手册是用古洋文写的,乱的要死,我当时想着,我就在深山老林里待着,哪能遇到这玩意儿?就没深入研究。”
“……那手册现在在哪?我周末赶回山上拿一趟?”
“不用!等我寻寻那个pdf文件,寻到了就发给你。”
“p……pdf……?” 平差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pdf有何不妥?我的好徒儿,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纪了。”师父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了一丝得意,“我这段时间,特地跟我那个老朋友一起,把这堆老旧的古籍拍了照,存成了pdf。”
“唉,你们遥感不也有搞这种的吗?本质上还不是拍照片?”
“……是,但那个要复杂的多。”平差说。
不对,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哎呀,你们一学就学那老久,肯定得比我们这些老东西搞得高级啊,不过嘛,大差不差!”
“您说是……那就是吧……” 平差无奈。
师父总是这样,正经不过三秒。
但就是这样的不正经,让平差心里轻松了不少。
傍晚,平差拿着一个纸盒子,走进了快递站。
纸盒子里装着被贴满了符纸的葫芦。
有着符纸的加持,猫妖一定跑不出来了。
心愿已了的猫妖,似乎也不愿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待在葫芦中。
是啊,它毕竟只是一只小猫啊,哪有那么多害人的心思。
称重,扫码,付钱。
快递站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一下子就搞完了。
就在平差踏出快递站门的那一刻,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了一条来自学校官网的新闻推送:
【沉痛哀悼】著名医学教授鲁瞻先生于今日下午因突发疾病,不幸逝世,享年52岁。据其生前意愿,遗体将捐献给我校医学院用于教学研究……
逝世?
猫妖的复仇,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出他的生命迹象,在寻常人看来,鲁瞻已经死了。
但平差知道,鲁瞻其实并没有真正“死去”。
或许是从之前附身标本的经验中获得了“智慧”,猫妖并没有选择吞噬或撕碎鲁瞻的灵魂,而是用一种更极致、更残酷的方式完成了报复——它将鲁瞻的灵魂,死死地禁锢在了他的□□内。
然后,猫妖驱使着他,说出了最后的“遗言”:捐献遗体。
是的,鲁瞻的灵魂依然清醒地存在着。
他还能感受到一切:感受到冰冷的器械触碰,感受到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学生们观摩、解剖、研究……
每一次切割,每一次分离,他都无比清醒地承受着,无法言说,无法挣脱。
这具躯壳,将成为他永恒的痛苦牢笼。
医学院会为了教学价值,尽力保存这具“珍贵”的遗体。
这份无尽的折磨,将日复一日地上演,直到这具身体最终被消耗殆尽,送入焚化炉,彻底化为灰烬的那一天。
唯有到那时,他的灵魂才能得以解脱,重入轮回。
可惜……他竟还有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