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比平时更早、也更无所顾忌地洒进客厅。林晚依旧在沙发上醒来，毯子滑落在地。但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寒冷或声响惊醒，而是生物钟在长久的社畜生涯里刻下的、即使在极度疲惫和恐慌下也难以抹去的惯性。

天亮了。不用上班。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了半分，但紧接着，心脏又被另一种无形的东西攥紧。不用上班，意味着她要和卧室里那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度过一整个完整的白天。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肩膀。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依旧紧闭，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不是。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任何洗漱用品的清冽气息，像冷金属，又像某种她无法形容的能量场，静静地弥漫着。

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厨房里，昨晚被“自动”清洗干净的碗筷整齐地码放着，灶台光洁如新，那几只调味瓶也盖得严丝合缝，仿佛昨晚那场“物质交互”的灾难从未发生。只有垃圾桶里，躺着一个空的番茄酱罐，和一个几乎见底的糖袋，无声地诉说着那碗面条味道古怪的根源。

林晚默默地从冰箱里拿出仅剩的两个鸡蛋，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一个。她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什么。

卧室的门，无声地开了。

陆舟走了出来。他换上了昨天那身更简洁的黑衣，头发似乎梳理过，一丝不乱。他看起来清醒而……平静。那种平静不同于昨日审视评估时的冰冷，也不同于昨晚倒水时的专注，更像是一种……能量稳定运转后的沉寂。

他的目光扫过林晚手中的鸡蛋，又掠过厨房，最后落在她脸上。

“今日，无‘工作’指令。”他说，用的是陈述句。显然，他“了解”这个世界“周六”的含义。

林晚点点头，嗯了一声。她转身，打开炉灶，开始煎蛋。锅里的油滋啦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她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不炽热，却存在感极强。

三个煎蛋很快出锅，形状比昨晚那个焦黑的荷包蛋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她又热了两片吐司，从冰箱角落里找出半瓶没变质的果酱。很简单，甚至称不上早餐，只是果腹。

她把东西端到小矮桌上，摆好。陆舟已经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挺直，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和涂了果酱的吐司。

林晚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咬了一下，她抬眼，飞快地瞥了陆舟一下。他学着她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吐司，看了看，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析其中的物质构成和能量转化效率。

“比昨晚的‘面条’，”他咽下后，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变量’更少，能量结构更稳定。”

林晚拿着吐司的手顿了一下。他……是在评价早餐，还是在比较昨晚的失败？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陆舟也吃完了他的煎蛋和吐司，动作不算优雅，但很干净，没有浪费一点食物残渣。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林晚收拾了盘子，陆舟没有再用那种“自动清洁”的能力，只是坐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对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周末街景产生了些许兴趣。

林晚洗好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接下来的时间，要怎么度过？和他大眼瞪小眼？还是各自待在房间的两端？

她想起昨晚那些翻涌的、关于游戏的回忆。那些她曾为之沉迷、又因现实压力而忍痛割舍的、复杂沉重的情感纠葛。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而她和那个“陆舟”之间的一切，或许是唯一能连接起两个世界的、破碎的桥梁。

或许……可以试着问一问？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在死寂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周末清晨，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诱惑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小矮桌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得……《心动纪元》吗？那个游戏。”

陆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没有疑惑，没有追忆，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纯粹的、等待她继续陈述的平静。

“不。”他回答得很干脆，声音没有起伏，“那是我被非法复制的数据碎片，在低维信息载体中投射、并被规则化演绎的‘剧情’。与我‘此刻’的存在，是割裂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荒谬感击中了她。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记得樱花树下的初遇？记得并肩作战的“温情”？记得那场精心算计的伏击和鲜血？还是记得他站在敌对阵营时，那个冰冷的侧影？

对他来说，那些或许只是代码运行的轨迹，是预设好的剧情分支。就像她对着“阿陆”倾诉心事，得到的也只是程序设定的、数据库里调取出的、最符合逻辑的回应。

她爱过的，为之沉迷过的，为之氪金又卸载的，原来真的只是一堆“被规则化演绎”的数据。而数据的“本源”，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对此一无所知。

林晚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酸涩。她早该知道的。可心底那点隐秘的、不甘的火焰，却并未因此熄灭，反而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烧得更旺了。